向南來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區,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裝飾豪華,室內家具家電家居用品一應俱全,全都是嶄新的,根本就沒有人住過。
躺在床上,向南想著這兩天的經歷,心中恍然若夢。
在這個風云變化的年代,新舊體制有破有立,人們普遍有一種迷茫跟無力感,沒有目標,只能隨波逐流,靜靜等候命運的安排。
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從滿身的棱角跟斗志,到踏入社會,在命運的大河中像一枚不斷沖刷的小石子,最后磨成潤滑的圓石。如果沒有特殊的機遇,特殊的命運,很多人身上的閃光點就會慢慢消失,最終渾渾噩噩的度過一生。
他突然有些感謝自己的父母了。
如果向國華真接納了他,真讓自己那個素未謀面的大舅哥,給自己安排了一份工作,他還能有吃這口飯的勇氣嗎?
天下熙熙,皆為利趨,當這種機會不局限于牟利,更帶著謀求生存的成分,也就更具有吸引力了。
“命為定數,運為變數,命運組合在一起,就是對某個特定對象于時空轉化的過程,命論終生,運在一時。既然命運推著我向前走,那我就走出個人樣來!”
頗有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說出了這番話,向南終于放寬了心,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李順給向南發來短信,徐海生那邊還沒有信兒,讓他自由活動。
向南閑來無事,便在小區周圍跑起了步。
原因無他,他干的都是刀口子舔血的活兒,鍛煉身體指定是沒毛病,真刀真槍的干,拼的就是體能。
跑了大概三千米,向南找到了一家早餐鋪,打算吃點早飯,再回去睡個回籠覺。
“向南哥,是你嗎?”
一個悅耳的聲音突然在向南的身后響了起來。
向南一回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姑娘穿著一件灰色泛白的呢子短大衣,豎著領子,頭上帶了一頂毛線織的帽子,只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一雙卡姿蘭大眼睛跟泉水似的,完全不知道世事險惡。
“鐘情?”
向南來到了鐘情的面前,臉上也同樣露出了驚喜之色。
這是他以前在水泥廠的同事鐘情,小自己三歲,當時也是一朵廠花,暗戀她的人不在少數。
只是她心地善良,為人單純,再加上廠子里的工人多數都比較質樸,所以很少有人對她死纏爛打,也沒怎么見過人情冷暖。
可惜,在九八年下崗潮的時候,她也沒能逃過一劫,從此兩個人便再也沒有了聯系。
確認是向南,鐘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淺淺的微笑,那對小酒窩一閃而過,語氣頗為激動:“向南哥,你恢復自由了,太好了!”
不知道為什么,面前的女人同樣和自己站在滿是積雪的路面,向南的心中卻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兩個人處在截然不同的季節里,他在漫天的風雪中白了頭,而鐘情卻在即將到來的春日中活力四射……
向南撓了撓鼻尖,沉默了片刻,才刻意的用相對文明的語言開口:“鐘情,你擱這干啥呢?”
聽到向南這么問,鐘情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黯然之色。
原來,在經歷了下崗潮之后,鐘情的家人也知道關系才是最大的生產力,于是通過親戚,給她介紹了個國企單位的副總,副處級,叫韓冬。
兩個人的關系發展的也算平穩,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檢察院卻查出了韓冬私吞國有資產,對其下達了正式批捕的命令,被抓走沒兩天,竟然就被判了死刑。
那些年,貪污個五十萬以上,就會被判死刑。
根據鐘情的描述,韓冬出入公司,開的都是奧迪A6,而且還準備在道里區給鐘情買房,單憑這兩項加起來的錢,都足以讓韓冬的人生劃上句號了。
鐘情原本也是通過韓冬的關系進了公司,因為這件事情,她也不得不選擇辭職,就算韓冬的事情不刮拉到她,這幫人天天嚼舌根子,也夠她受的。
韓冬就是在這里給她買的房子,但因為他落網,這里已經被查封了,鐘情來這里就是要將個人物品帶走,然后去監獄一趟,不管怎么說,兩個人也算是無緣夫妻,別的做不了,送一送還是應該的。
“鐘情,你這也太江湖了!”
向南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贊嘆之色:“你跟人家沒辦婚禮,也沒領證的,擱這個節骨眼,直接一拍兩散,那也完全沒有毛病。別的姑娘都恨不得躲八丈遠,也只有你會去看他了……”
說完,向南指了指自己昨天剛停在路邊的帕薩特:“那啥,你擱這擠公交車多費勁呢,我帶你去吧!”
“向南哥,你都有車了?”
看到向南身后的帕薩特,鐘情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向南的肩膀:“太好了,向南哥,有一次我路過你家,那時候剛好趕上你在監獄里服刑。我聽你那個繼母說了你好多壞話,什么你應該死在里面之類的……現在你混上車了,在他們的面前,也能揚眉吐氣了!”
說到這里,鐘情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不爽的表情:“也真是,這都啥人??!一家子人,看到你進去了,不擔心你在里面吃的好不好,有沒有挨欺負,張嘴就嘮這磕,跟我沒啥關系,我聽著都來氣!”
聽著鐘情這么說,向南的心理暖呼呼的。
就在這個時候,公交車卻突然停在了不遠處的站臺,鐘情連忙朝著向南擺了擺手:“向南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趟公交直接就能到監獄附近,我先走了!”
“誒——”
向南伸出手,想要拽住鐘情,卻落了個空。
他低下頭,心中突然苦笑了一聲。
也是,適合自己的,是陸望舒那樣沾點肉體關系,又能聊聊人生的紅顏知己。
可鐘情呢?
她這么一個純潔的姑娘,真是自己這個刀槍炮能夠染指的嗎?
不遠處,其他乘坐公交的人一擁而上,灰袍子、羽絨服、軍大衣、黑棉襖,嗚嗚泱泱的,擠得那叫一個密不透風。
那些膀大腰圓的戰士們,腳下生根,運足丹田之力,連搖帶蛄蛹,拼命的在千軍萬馬中擠出一絲空間,那幫老娘們也不差啥,蹭蹭就是往里擠,一邊擠還一邊打拳:“不知道他媽讓讓女人啊?你們是不是大老爺們?”
“誒我——”
鐘情哪里能擠得過他們,慘呼一聲,直接被擠了下來。剛等她站起身子,那公交已經慢慢的閉上了門,拖著兩條大辮子搖搖擺擺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