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承年扶著墻坐下,語氣里滿是疲憊的無奈。
“你剛才在外面把話說得太滿了。”
他垂著眼,沒看安千千,“家里什么情況,你比誰都清楚。儲錢罐空了,糧本上的定量也沒剩多少,下個月司家寄來的錢,先緊著孩子們的口糧和我的藥費都未必夠,哪還有余錢還債?”
他頓了頓,像是怕戳到安千千的痛處,聲音又軟了些:“之前的事……算了,不說了。你要是手頭緊,跟我提一句就好,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等我能下床走動了,就去跟村長說說,看能不能幫襯著找些零活,這筆債我來想辦法還。”
安千千原本還等著他夸自己幾句應對債主的機靈,聽見這話瞬間皺了眉:“我沒打腫臉充胖子,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
司承年抬眼掃了安千千一眼,沒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的不相信幾乎要溢出來。
在他的記憶里,安千千除了去供銷社買零嘴、跟鄰居扯閑話,就沒沾過“賺錢”這兩個字,現在說這種話,不過是氣頭上的逞強。
被人這么明顯地看輕,安千千心里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梗著脖子道:“你別不信!我明天就能賺到錢給你看!”
司承年見她真的賭氣了,也沒再順著她的話嗆下去,只是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緩聲道:
“行,我信你。不過眼下有個更實在的事。隊里明天要去東坡地鋤草,記十分工。我一會兒去跟隊長打招呼,說你想上工,他答應給你安排個輕松點的活,不用跟男人們一起搶著干重活。”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安千千緊繃的臉上,語氣里帶著點勸哄的意味:“你要是真想賺錢,先把工分掙了。不管你掙多少都沒關系,只要出去走走就行。”
安千千愣住了。
這一世的司承年脾氣真的很好。
原主做了這么過分的事情,但是他醒來后明知道錢都被敗光了,也沒有一句怨言。
反而到現在這個地步了,還在為她考慮。
心里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可嘴上還是不服軟:“誰要去鋤草啊?那活又累又臟……”
“那你想干什么?”
司承年順著她的話問,眼神里多了點笑意,“總不能在家等著錢從天上掉下來吧?”
安千千被問得一噎,轉念一想,上工賺工分確實是眼下最穩當的辦法,既能堵住司承年的嘴,又能給自己重新樹立形象,倒也不算虧。
她哼了一聲,別過臉道:“去就去!不過你別以為這樣我就忘了,我肯定能賺到比工分更多的錢!”
司承年看著她別扭的樣子,沒再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底的疲憊里,悄悄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
妻子有變化,是一件好事。
看來自己摔下懸崖昏迷,讓她被迫成熟了些。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安千千就被院子里的雞叫聲吵醒。
她撐著炕沿起身時,膝蓋還咯吱響了一聲,兩百多斤的身子壓得舊木床微微晃了晃。
低頭系褲腰,原本勉強能扣上的布扣又松了些。
不過一天沒像原主那樣胡吃海塞,竟真的瘦了點,她心里暗喜,動作也輕快了幾分。
想起跟司承年的約定,她不情不愿地換上打了補丁的舊衣裳,布料裹著圓滾滾的胳膊,領口處還繃出了細小的紋路。
她揣著兩個雜糧窩頭出了門,走沒幾步就開始喘,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連忙用清潔術整理干凈。
胖可以,絕對不能又臭又臟。
她的潔癖讓這一切不允許發生。
到了東坡地的集合點,安順成已經帶著十幾號人等在那兒。
他看見安千千,笑著揮了揮手:“千千來了?承年昨天跟我打招呼了,知道你剛上手,給你留了個輕松活,跟張嬸一起撿地里的石頭。”
安千千順著安順成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田埂邊,手里拿著個竹筐,把地里露出的碎石塊往筐里撿。
這活不用彎腰鋤草,不用跟別人比速度,確實是隊里最輕松的雜活,但一天也能算八分記工分。
“謝謝李隊長。”
安千千趕緊走過去,從張嬸手里接過另一個空竹筐。
張嬸是個熱心人,一邊撿石頭一邊跟她嘮嗑:“你這丫頭,總算肯出來上工了。以前總在家待著,隊里人都背后說閑話呢。現在出來干活好,自己掙工分,腰桿也硬氣。”
安千千道了聲謝后就沒再接話,只是悶頭撿石頭。
原主因為身材的原因,自卑又敏感,對誰都像長刺,但有時又沉默寡言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
現在還是繼續維持以前的人設更穩妥。
撿石子這活兒剛開始還覺得新鮮,可蹲了半個時辰,腿就開始發麻,手心也被竹筐的邊緣磨得發紅。
她偷偷看了眼不遠處揮著鋤頭的村民,個個汗流浹背,心里忽然覺得撿石頭也沒那么難熬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安千千的竹筐已經裝滿了大半。
張嬸看她額頭上全是汗,遞過來一個水壺:“歇會兒吧,喝點水。你這身子骨還是太弱,得慢慢練。”
“謝謝張嬸兒。”
安千千接過水壺喝了兩口,剛想坐下,就看見不遠處的田埂邊,司承年正扶著一棵大樹站著,手里還拿著一個布包。
他看見安千千望過來,輕輕揮了揮手,眼神里帶著點擔憂。
安千千沒想到司承年會特意跑過來,畢竟他身子還虛,走這么遠的路肯定費力氣。
司承年看見她站著不動,便扶著樹慢慢挪過來,腳步放得極緩,走幾步就輕輕喘口氣,臉色比早上更白了些。
他手里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走到近前時,還特意先朝著張嬸和不遠處的安順成笑了笑:“張嬸,隊長,辛苦你們多照看千千了。”
說著,他打開布包,先拿出兩個用粗布裹著的玻璃瓶,遞到安順成和張嬸面前:“這是家里晾的金銀花水,天熱,喝點能解暑。”
安順成愣了愣,連忙接過來:“承年侄子你這是干啥?還特意跑一趟,你身子剛好,該在家好好歇著。”
張嬸也笑著接過,打開瓶口聞了聞,夸贊道:“喲,這水香得很!你這孩子就是心細,還想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