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千千本來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司承年,但隨即一想,誰能上任廠長這事兒并不會很快決定。
這是與全村人利益攸關的事,第一任廠長能不能坐穩,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句有文化就能搞定的。
如果到時候陳默真的還有別的手段,她也不介意讓他見識一下什么事硬實力。
過了半個月,司承年和安父不僅從縣城拉回了鐵鍋、壇子和壯實的桃樹苗,還拿著公社蓋章的“集體副業備案表”回了村。
建廠的手續總算全辦齊了。
按照現在的要求,村集體辦副業選負責人,得先由村生產隊提名候選人,再召集全體村民舉手表決,最后把結果報給公社備案,既不是村里完全自主決定,也不是公社直接委派,得走“集體商議+上級認可”的流程。
選廠長的日子定在秋收后的第一個晴天,曬谷場早早擺上了幾張木桌,村民們搬著小板凳圍坐成圈,村里年紀最大的三爺爺坐在最中間,手里攥著公社發的備案表,神情嚴肅。
安順成先站起身,敲了敲桌子,讓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
“今天叫大家伙來,是選桃廠的廠長。按規矩,先由隊里提名候選人。我們提名司承年和陳默,他倆一個懂經營、能跑銷路,一個有文化、會記賬,都是為村里做事的人,大家伙兒心里有桿秤,一會兒憑良心表決。”
半個月時間,陳默想盡辦法,最終還是成了候選人之一。
他確實算有文化,在村里哪怕是知青中都算是學歷最高的。
安順成的話音剛落,陳默立馬站起身,臉上堆著溫和的笑,推了推眼鏡:“各位叔伯嬸子,我先表個態。司承年兄弟確實實在,跑銷路、拉樹苗這些體力活干得又快又好,幫村里省了不少力氣,這點我得佩服。”
“不過話說回來,辦廠子不光是扛石頭、跑腿,后續跟供銷社簽協議、記全年的進出賬,還有往公社報生產計劃,這些都得一筆一劃寫清楚、算明白,差一個數都可能出亂子。”
“要是選我當廠長,我肯定用我這點文化底子,把賬算得明明白白,把協議簽得滴水不漏,不讓村里在這些‘細活兒’上吃虧。畢竟我們辦廠是長久事,光靠力氣可撐不起長遠。”
這番話聽著像是夸了司承年,實則句句在點“體力活”和“細活兒”的區別,暗指司承年沒文化、只能做粗活,撐不起廠長的擔子。
不少村民沒聽出其中的門道,還點頭說“陳默考慮得周到”;
安千千站在人群后,卻把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這哪里是表態,分明是借著“夸”司承年,抬高自己的文化優勢,把“沒文化”的帽子悄悄扣在了司承年頭上。
【宿主大大,你不擔心嗎?萬一廠長的職位沒輪到司承年,豈不是前期你們都白干了?】
“有什么好擔心的,陳默說司承年沒文化,你莫不是忘了司承年和原身為什么結婚?”
【那不是因為原身的三代貧農身份嗎?】
“對啊,他好好的一個人為什么需要三代貧農的身份?難道不是因為自己的身份是被定義為資本家,所以才這樣嗎?不然你以為他好好的一個大少爺,為什么要來農村避難?”
【難怪之前陳默蹦跶,你一直沒有插手,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呢。】
“跳梁小丑罷了,不值一提。”
陳默的話音剛落,曬谷場里安靜了片刻,不少村民看著司承年,眼神里多了幾分猶豫。
在他們眼里,司承年確實沒怎么顯露過“文化”,陳默的話像是戳中了要害。
就在這時,司承年緩緩站起身,手里還攥著之前記錄桃樹苗數量的紙條。
他沒急著反駁,先走到木桌旁,從安會計手里接過算盤,指尖落在算珠上,動作熟練得不像個“沒文化”的人。
“陳默兄弟說的‘細活兒’,我確實沒在村里露過,但不代表我做不了。”
司承年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卻沒半分慌亂,“去年我們賣桃干,總收入一百二十六塊八毛,除去壇子、糖票的成本,純利潤八十七塊三,我當時跟安會計對賬,一筆一筆都核過,沒差過分毫。這賬,我能算。”
他頓了頓,抬手把紙條遞給身邊的老周:“這次買桃樹苗,一共兩百一十棵,每棵八分五厘,加上運費兩塊四,總花費二十塊二毛五;鐵鍋兩口十八塊,壇子五十個二十五塊,這些數我記在紙上,大家可以讓安會計再算一遍,看有沒有錯。”
安會計接過紙條,對著算盤噼啪一算,抬頭高聲道:“沒錯!跟司承年記的一模一樣,連零頭都不差!”
村民們頓時議論起來,陳默臉上的笑僵了,推眼鏡的手頓在半空。
司承年沒看他,繼續道:“至于跟供銷社簽協議,上次談桃干銷路,我跟供銷社主任聊了三個鐘頭,協議里的收購價、交貨時間、質量要求,我一條一條跟他核對,沒讓村里吃虧;往公社報計劃,我也跟著安叔去過兩次,怎么寫、寫什么,我心里有數。”
他話鋒輕輕一轉,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陳默兄弟有文化是好事,但辦廠子不光要會算賬、寫協議,更要知道怎么讓村民多掙錢。我不敢說自己有多大本事,但我知道,把桃樹苗種活、把桃制品賣出去,比空說‘細活兒’更實在。畢竟大家伙兒選廠長,是想跟著過好日子,不是看誰的字寫得好。”
這番話沒提半個“文化”,卻句句戳中要害。
老周率先拍起了手:“說得好!司承年這才是辦實事的!上次他幫我家修漏雨的屋頂,還教我怎么給桃樹剪枝,這才是我們要的廠長!”
老鄭也跟著附和:“我上次跟他去縣城,他跟賣樹苗的老板聊品種、聊養護,比人家技術員還懂,這哪是沒學問?是人家不張揚!”
陳默的臉徹底白了,他怎么也沒想到,司承年竟然藏著這樣的本事。
安二柱想站起來幫腔,卻被身邊的王嬸瞪了一眼,縮著脖子不敢動了。
三爺爺看著司承年,眼神里多了幾分贊許,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大家都聽明白了,那就舉手表決吧。同意司承年當廠長的,舉手!”
曬谷場里瞬間舉起一片手,連之前猶豫的村民都舉了起來;
同意陳默的,只有他老婆自家兄弟兩人,孤零零的沒幾個人。
三爺爺數完,高聲道:“同意司承年的六十四票,同意陳默的兩票,司承年當選桃廠廠長!”
掌聲瞬間響了起來,司承年把算盤還給安會計,對著村民們拱了拱手:“謝謝大家伙兒信任,我一定不辜負大家。”
轉身時,他不經意掃過陳默,眼底沒什么情緒,卻讓陳默莫名的心慌。
這個一直被他當成“沒文化外鄉人”的男人,好像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但……那又怎樣?
當上廠長是一回事,能不能坐穩,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陳默,有的是力氣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