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這么往上一看,只見那半山腰上,也就是蟲王廟和劉猛將軍廟前,各自聚集了一兩百號人,正自爭吵不休。
那兩伙人正吵的熱鬧,卻聽見山下鳴鑼開道,全都瞧見了董縣令的儀仗,中國的老百姓自來是怕官的,見了這般場面全都呼啦啦地跪倒。
楊凡心說,這如今也是多事之秋,再弄出個群體性事件可不好了,到時候這些老百姓火起來,那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啊!忙招呼付二,叫了幾個壯實的皂班衙役跟在身邊,貼身保護董縣令,又派了個人回去調快班的衙役們聽用。
一行人這才慢悠悠地上山。
才到半山腰,那蟲王廟前的人群中沖出一個老者,攔住董縣令的轎子,大喊冤枉!那劉猛將軍廟前的人群也不甘示弱,派出來兩個老頭子也跪在道前,大喊冤枉!
這董縣令還沒下轎子,那三個老漢已經指著對方的鼻子開罵了,若不是楊凡大聲呵斥,只怕早就滾打作一團了。
董縣令示意停下轎子,探出頭來道:“何事攔住本官去路?。俊?/p>
那第一個老者道:“小老兒姓叢,乃是這蟲王廟的廟祝,近日里咱們清水縣鬧蝗災,七鄉八鎮的父老們為了早日消弭神靈之怒,俱都來到蟲王廟里上香求拜,只盼蟲王老爺感念咱們一片誠心,早日收了神通,不想卻給這幫潑皮圍住謾罵!還請大老爺做主!”
那第二個老漢怒道:“老爺休聽這老無賴亂說,咱們自在劉猛將軍廟中求神,只盼劉將軍顯靈,大展神威,將這蝗蟲驅散,保一方黎庶。咱們備了三牲來祭祀劉猛將軍,那是盼著劉猛將軍吃了咱們的供奉,這才有力滅蝗,可他們這群鳥人卻給那蝗蟲上供,請大人評評理,這蟲王得了供奉,豈不是實力大漲?那咱們劉猛將軍再去驅除蟲害時豈能輕易得勝?這豈不是助紂為虐,賣身投敵嗎?故此咱們與他們爭論起來!”
楊凡聽了簡直氣得要死,心說,這特么不都是沒味的閑屁嗎?兩伙人為了這個在這打架?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楊凡覺得這神神叨叨的事情都是扯淡,既然是扯淡,還想扯個明白,這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扯淡的事情嗎?
可眼瞅著這兩伙人很有點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何況這場面也輪不到楊凡說話。
董縣令左右瞧瞧,緩步下了轎子,道:“爾等不必吵鬧,本官自有道理!”
那兩伙人見縣令出面了,便也不再吵鬧,要看縣令如何裁斷。
董縣令緩步來到這兩座廟前,左邊的是蟲王廟,右邊的是劉猛將軍廟,眼見這兩座廟屋子上瓦片正新,想是最近才修繕過,心知是這些鄉民們臨時抱佛腳。
他邁步往左走,那劉猛將軍廟前的鄉民們可不干了,大叫道:“這劉猛將軍乃是驅邪除害的正神,應該先拜!”
那蟲王廟前的鄉民們也大喊道:“蟲王老爺乃是蝗蟲之神,如今咱們要請蝗蟲們移往他處,不先拜蟲王老爺,卻先去拜滅蝗的神將,難道不怕蟲王老爺降罪嗎?”
楊凡聽的直搖頭,這特么真是一筆羅圈債糊涂賬,任誰來了也拎不清??!
董縣令心里也犯難,可也知道,自己既然先往左走了,那肯定不能回頭了,不然這事就不好收場了。
他眼睛一瞪,道:“本官自有道理,爾等刁民,不得無禮!”
楊凡帶了幾個人往旁邊一站,大家伙都認識這位楊班頭,那是出了名的英雄好漢,便是這神怪一條街上也有他的位子在。
楊凡心中卻也尷尬,心道:“只盼這董縣令拜完神了趕快撤,可別去我那廟中看看,可多少有些尷尬!”
董縣令往左走,那是去蟲王廟,蟲王廟前的鄉民們自然沒有異議,那劉猛將軍廟前的鄉民卻忌憚楊凡,心中也自怕了,便不開口,卻要看董縣令到底如何處置。
董縣令緩步進了蟲王廟,后面跟著涌進一群鄉民來。
董縣令是個買賣人出身,這嘴上的功夫,心眼之多倒也不是蓋的,見這神殿當中供奉著一位蝗蟲頭人身的神祗,也不跪下,只做了一個揖,起身道:“今年以來,飛蝗犯境,漸食嘉禾,本官上懷天恩,下體黎民,當真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黎民受苦,本官之責!如今飛蝗滿天,民不能祛,吏不能捕,汝既為神祗,當知上天有愛民之念,好生之德;況且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為官者,為神者,亦莫能外之!如今鄉民備下羊羔美酒,供奉于你,你既得血食,便該移往他處,不可再在我清水縣中肆虐!”
說罷轉身出來,再奔劉猛將軍廟,進了廟中,便見當中一座勇猛的武將神像。
董縣令又做了個揖,道:“汝既為滅蝗之神,如今清水縣境漫天飛蝗,既為神將,自該掃除蝗蟲,可事到如今,卻未見你有絲毫神力,難不成是尸位素餐嗎?可枉費了黎民百姓對你的崇敬之情了!”
說罷轉身出來了。
所有人都傻了!這董縣令實在是太強了!從來沒見過誰求神是這么個求法的!
人說上什么山唱什么歌,這位老兄是上哪個山專門唱反調啊!可偏偏沒人說得出不對來。
楊凡心里倒樂了,心說以前倒是小瞧這董縣令了,這廝不混官場還真是浪費了,自古以來中國官場便是如此,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這干活越多的,那是越不落好!除非你上面有人,要不就是個干活背黑鍋的命,干活的時候你先上,吃果子的時候往后排。說好話的沒有,挑毛病的人一大堆。
這雞蛋里挑骨頭是最簡單了,要董縣令說點好話他不會,給這倆大神挑點毛病卻還真不算事!
董縣令站在大街上,道:“本官這叫先禮后兵,咱們拜也拜了,血食貢品也擺上了,可不是咱們禮數不周!若是這兩位大神不體恤百姓,聽了本官的言語,只怕也無臉見人了!”
話沒說完,那群鄉民們全都點頭道:“縣尊大人說的對啊!人說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們這光跪地哀求也沒用啊!”
人群中走出兩個大膽的來,站在那蟲王廟和劉猛將軍廟前,破口大罵起來。
楊凡在旁邊瞪大眼睛聽著,心說,這特么唱的是哪一出啊,剛才還跪地求饒呢,這么一會兒就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那兩人罵了一會兒,旁邊便有幾個人站起身來,一起大罵!
這一回罵得可更花花了,楊凡都蒙了,這老百姓在罵人這件事上實在是有無窮無盡的想象力??!
那幾個人罵來罵去,無非是這蟲王老爺吃了供品,卻不干實事,有一人罵道:“便是當今的官老爺們收了咱們的銀子可也得辦些實事,否則咱們如何肯將銀子平白無故地給了他?你這蟲王空為神祗,吃干抹凈卻屁事不頂!”說到憤恨處,露胳膊挽袖子,沖進那蟲王廟中,左一個左勾拳打掉了那神像的兩根須子,右一個右勾拳打在那蟲王的鼻子上,后面的人也不甘示弱,一擁而入,將那蟲王神像拖了下來,拳打腳踢,口中恨恨道:“若再不將你手下蝗蟲引往他處,莫說咱們將你塞進茅坑之中!”
楊凡聽得直撇嘴,你當這蝗蟲老爺是董縣令見錢眼開嗎?你們供幾只豬就像賄賂蝗蟲老爺?可你們也不想想,這蝗蟲老爺可也不吃豬肉?。≡僬f你們這群人就沒一個好餅,心中所想就是蝗蟲大王將蝗蟲引往他處,至于別人遭不遭災,卻是不管了。
這伙人在蟲王廟折騰完了,又移師到劉猛將軍廟中,可憐這劉猛將軍雖不知是誰,好歹定了個“猛將”的名頭,卻也給倒拖了下來,連袍子也給剝了。
董縣令卻沒想到事情演變到這般地步,心說,這可是個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弄不好他們這群刁民剝上了癮,連本官的袍子也給剝了。
楊凡卻是哭笑不得,心說這人間難混,可神仙也不好當,剛才這群人還跪在地上,為了到底該祭祀蟲王還是劉猛將軍爭論不休,就這么一會兒過去了,居然將兩尊牛鬼蛇神全部打倒了!
楊凡想到這,不由身子一抖,心說,按這個邏輯下來,只怕我那神像上的巨大陽物也留不了多少時間,只怕很快就要給人割了,只盼到時候這消息莫要傳到京里,若是給那些太監聽說了,再將我供奉做太監之神,那可是有些慘!
他這里胡思亂想,董縣令卻早已一溜煙地鉆進了轎子,叫一聲:“起轎!”什么“肅靜”、“回避”的牌子也不打了,一行人著急忙慌地逃下翠亭山,回到縣城之中。
董縣令回到縣衙,這才松了一口氣,眾人全都散了。
楊凡惦記著家里,趕忙回去張羅收買些糧食存起來,這一番張羅下來,眼見天色便暗了下來,楊凡盤算了下,家中如今也有三兩千斤糧食,人口雖多,支持個半年問題倒也不大,何況老鳥外出采買糧食,想必用不多久便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