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既已斬斷塵緣,遁入空門,心中便再無掛念之人,亦無放不下之事。一切前塵,皆如云煙過眼,消散無形。唯此心澄澈,方得清凈。”
“心中再無掛念之人?”軒轅昭一字一頓地重復(fù)著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口。
軒轅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云嬋道長果然道心堅定!視過往如敝履,棄舊人如塵泥!我……真是見識了!”
云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公子何出此言?”
軒轅昭眼中燃燒著熊熊烈焰,那火焰中既有受傷的痛苦,更有被激怒的帝王之威。他死死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這副清冷絕情的模樣刻進骨子里。
他猛地拂袖,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勁風(fēng),隨即,《道德經(jīng)》掉落在地上。
他不再看她,也再未多言一句,猛地轉(zhuǎn)身離開。
蘇月嬋站在原地,聽著那充滿怒火的腳步聲迅速遠(yuǎn)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帝王沒有人敢忤逆,而她就是要讓他狼狽,讓他受傷。
她重新坐回灑滿陽光的窗臺,拿起那本經(jīng)書,靜靜地翻看,腦袋里卻在飛速思考。
剛才一番話,她是在試探自己在軒轅昭心中的分量,他是否還想著自己。
他怒了,說明他在意自己,更說明,蘇云霓很可能冒名頂替了她。
很好!難怪蘇家要治她于死地。是怕她發(fā)現(xiàn)了蘇云霓的秘密。
很可惜,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如今餌已經(jīng)丟下了,就看獵物何時上鉤了。
軒轅昭回到靜室后,越想越是氣憤難平。
他在床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云嬋那番話:“心中再無掛念之人,亦無放不下之事。”
什么叫再無掛念之人?她真的對他沒有感情了嗎?
當(dāng)年在山寨時,她為了救他不惜砍斷書童的手掌;雨夜中,他們生死相依;分別時,她答應(yīng)會去杏花林找他……
這些都是假的嗎?都可以輕易放下嗎?
越想越是心煩意亂,他索性起身,披上外袍走出靜室。
深秋的夜晚寒氣逼人,月亮被云層遮住,整座道觀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暗光中。
軒轅昭鬼使神差地向后山竹舍走去。
遠(yuǎn)遠(yuǎn)的,他看到竹舍的窗臺透出微弱的燭光,云嬋的影子投射在窗戶紙上。
他走到窗戶下,聽見里面?zhèn)鱽碚勗捖暋?/p>
“小姐,你既已認(rèn)出宋沐公子,為何還要裝作不認(rèn)識,不與他相認(rèn)?”
軒轅昭心中一震,屏住呼吸仔細(xì)傾聽。
“桃枝,我只是太累了。當(dāng)年我在杏花林等了他一整天。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滿懷期待等到心如死灰。他說過會來接我,會履行諾言娶我為妻,可是他終究沒有來。”
“也許,他只是因為事情耽擱了?”
“什么事能比履行承諾更重要?我那時候才明白,對男人來說,女子不過是玩物罷了。當(dāng)下需要的時候,什么甜言蜜語都說得出口;用不著的時候,就如敝屣一般棄之。”
軒轅昭在窗外雙手握拳,心如刀絞。
她真的去了杏花林等他!
當(dāng)年他回宮后,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去調(diào)查幕后主使,父皇賜死了二皇子和皇貴妃,血洗了宮中勢力。而在他們相約的那一天,父皇突然駕崩了。
他匆忙繼位,但仍然不忘讓宋展鵬去杏花林接她。
宋展鵬回來時已經(jīng)是深夜,他說在杏花林等了一整天,都沒有見到飄飄姑娘。
他不相信飄飄會失約,他親自去杏花林等她,卻怎么也等不來她。
他想起飄飄說過自己在譽王府當(dāng)差,他就帶人去譽王府,不顧譽王反對,將譽王府翻了個底朝天。
他依然沒有找到她。
從此,她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杳無音訊。
軒轅昭立刻明白過來,他深深信任的宋展鵬欺騙了他。
宋家是他母親的娘家,是他的依仗,他對宋展鵬一直都深信不疑。
他繼位后,宋家要將宋文漪送進宮,他答應(yīng)了,隨手給了她淑妃之位。
他如此看重宋家人,給他們榮耀,給他們地位。
沒想到欺騙他最深的,竟然也是宋家人。
滔天的怒火瞬間壓過了所有情緒,夾雜著被蒙蔽的屈辱和對飄飄的心痛。他再也無法忍耐!
他推門而入,深秋的寒風(fēng)裹脅著夜露的濕冷,瞬間灌滿了這間小小的竹舍,吹得案頭那盞孤燈的火苗瘋狂搖曳,把云嬋和桃枝嚇了一跳。
他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叫出了這個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名字:“飄飄,我沒有失約!那天我派人去了杏花林,后來我自己也去了杏花林,去了很多次!”
云嬋沒有遮面,燭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她臉上。一張素顏在昏黃的光線下卻瑩潤生輝,眉如遠(yuǎn)山含黛,一雙狐貍眼秋波蕩漾,倒映著跳躍的燭火。
軒轅昭看見她的臉,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賢妃與她長得太像了,賢妃雖皮相像,卻遜色了不少,也缺少了她的神韻和氣質(zhì)。
就仿佛賢妃只是魚目,而她才是那最璀璨的珍珠。
云嬋的表情從詫異恢復(fù)到冷淡,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公子,你這么晚闖入寒舍所謂何事?”
軒轅昭無視桃枝驚恐的目光,無視這不合規(guī)矩的深夜闖入,所有的理智和帝王的威儀在認(rèn)出她,在聽到那些真相后早已蕩然無存。
他的聲音近乎哽咽,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鎖在她臉上:“飄飄,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你認(rèn)出了我,卻假裝不認(rèn)識我。”
桃枝非常識趣地退下了,室內(nèi)只留下他們兩人。
軒轅昭再也無法控制,積壓多年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解釋著他為何沒有出現(xiàn)的真相。
聽完后,云嬋并沒有想象中的釋懷或者激動,她只是很平淡的說道:“所以,你不是宋沐,你是當(dāng)今皇帝。”
“飄飄,當(dāng)初我身陷囹圄,為了自保不得不用了我母親的姓氏。我本名叫軒轅昭。”軒轅昭想去拉她的手,卻被她悄然躲開。
云嬋道:“貧道也不叫飄飄,那日雨水紛飛,我隨口取了這個名字。貧道本名蘇月嬋。在這一點上,我們算扯平了。”
軒轅昭喜極:“那你不怪我了?”
蘇月嬋平靜地說:“陛下,既然你我因各種巧合錯過,代表你我緣分已盡,希望陛下莫要再執(zhí)著于過去。”
軒轅昭帶著懇求的語氣:“飄飄,我回去會給你一個交代,嚴(yán)懲宋展鵬。既然上天再讓我們遇見,就代表我們的緣分未盡。”
蘇月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滿眼的痛色,她一字一頓說:“陛下,貧道再說一遍,貧道的本名叫蘇月嬋,是蘇相次女,今春已嫁與冠軍侯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