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先拿起了那份干部名錄。
他一個一個地看下去，努力把名字和下午在會議室見到的那些面孔對應起來。
官場，首先是人的場。
不把人搞清楚，什么工作都無從談起。
他看得很快，腦子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飛速處理著這些信息。
一個多小時后，他放下了干部名錄，拿起了一份常曉雯單獨整理出來的活頁夾。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內部簡報”。
這是縣委辦編發的一些內部信息匯總，不對外公開。
里面都是一些近期發生的，比較敏感，或者還沒形成正式文件的事情。
趙海川一頁一頁地翻著。
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哪個鄉鎮的扶貧資金出了點小紕漏。
哪個單位的領導班子有些不團結。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簡報的末尾，有一條不起眼的信息。
“關于永昌集團與周邊村民因排污問題引發糾紛的情況通報”。
永昌集團？
趙海川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記得，在下午看過的經濟數據報告里，這個永昌集團是豐山縣的納稅第一大戶，縣里最大的民營企業。
主營業務是化工原料生產。
通報寫得很簡單。
說是一個月前，永昌集團下游的幾個村子，有村民反映，企業排放的廢水污染了灌溉水源，導致農作物減產，要求企業賠償并進行環保整改。
部分村民情緒激動，一度圍堵了工廠大門。
縣里高度重視，成立了聯合調查組。
最后的結果是：
“經調查核實，并與企業、村民代表充分溝通，該事件已得到妥善處置，相關各方均表示滿意，目前企業生產經營和當地社會秩序均保持穩定。”
趙海川看著妥善處置四個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太模糊了。
怎么處置的？
企業到底有沒有排污？
環保部門的檢測報告呢？
給村民的賠償標準是什么？
整改措施又是什么？
這些關鍵信息，通報里一個字都沒提。
越是這樣語焉不詳，就越說明里面有問題。
一個能鬧到村民圍堵工廠大門的事情，真的能這么輕易地妥善處置？
趙海川拿起手機，撥了常曉雯的號碼。
“曉雯，幫我查一下豐山永昌集團的背景，法人是誰，主要股東構成，越詳細越好。”
“好的，書記。”
“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趙海川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份簡報。
榮陽的敵人是明確的，就是白凱旋。
豐山的敵人是誰？
……
次日。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
趙海川站在窗前，身后，常曉雯在忙碌。
她將一疊疊文件分門別類，需要趙海川優先閱示的，都整齊地碼放在紅木辦公桌上。
“書記，這是縣委辦剛送來的《豐山縣情概要》，還有一份《縣委常委及重要部門負責人簡介》。”
趙海川轉身，回到辦公桌后。
他拿起那份簡介，翻開第一頁。
關正陽，男，五十二歲，豐山縣縣長。
鄉鎮干事、副鄉長、鄉長、鄉黨委書記……然后是縣局局長，副縣長，常務副縣長，最后到縣長。
履歷很干凈，也很扎實。
三十年。
這個人，從參加工作開始，就沒離開過豐山。
徹頭徹尾的本土派。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開了，關正陽呵呵的臉探了進來。
“海川書記，沒打擾您吧？”
“剛想著過來看看您，熟悉一下環境。”
趙海川立刻站起身。
“正陽縣長，快請坐。”
他繞出辦公桌，主動伸出手。
關正陽的手掌很有力。
“海川書記初來乍到，生活上有什么不習慣的盡管跟我說。”
“工作上更是如此，我老關在豐山待得久情況熟，一定全力配合你。”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趙海川的握手也很有力，語氣比對方更誠懇。
“正陽縣長太客氣了，以后就是搭檔要多依仗你。”
“我是新兵兩眼一抹黑，很多情況不了解，正需要你這樣的老豐山多帶帶我。”
常曉雯已經泡好了茶，給兩人分別端上。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
關正陽身體微微前傾，很自然地占據了談話的主導。
“海川書記，咱們豐山啊別看地方不大，歷史可不短。”
“風土人情跟市里頭都不太一樣……”
他從豐山的歷史沿革，講到特色產業，再到近幾年的發展規劃，如數家珍。
趙海川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者提出一兩個問題。
“我看到材料上說，我們縣的化工產業是支柱占了稅收的大頭？”
關正陽立刻接話:“沒錯！特別是永昌集團，那是我們縣的納稅第一大戶，解決了上千人的就業。”
“董事長叫張文林，也是我們本地人，白手起家的典范，很有社會責任感。”
趙海川面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哦？那確實了不起。”
“這樣的龍頭企業一定要服務好，保護好。”
“書記您說得對！我們縣政府這邊一直就是這么做的。”
關正陽的笑容更深了。
氣氛看起來一片融洽。
關正陽在展示他的熟悉情況，在宣示他的主場優勢。
而趙海川，則在扮演一個謙虛的新兵。
接下來兩天，是程序性的拜訪。
趙海川在關正陽的陪同下，依次去了縣人大和縣政協。
這是必要的禮節，也是摸底。
縣人大主任姓王，快到點了，說話慢悠悠的。
“海川書記年輕有為啊，給咱們豐山帶來了新風氣。”
他拉著趙海川的手，說了半天客套話，然后話鋒一轉，拍了拍關正陽的肩膀。
“正陽同志是個實干家，在豐山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們人大這邊，對政府的工作是滿意的，是支持的。”
這話里有話。
趙海川聽懂了。
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力挺關正陽。
縣政協主席是個女同志，姓劉，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她的態度也差不多。
先是對趙海川的到來表示歡迎，說了幾句“市委高瞻遠矚”、“期待豐山新發展”的場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