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
燭火搖曳,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扭曲拉長。
兩個小太監哆嗦著手,將一張巨大的宣紙平鋪于地。他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絲聲響都會引來殺身之禍。
朱棣負手站在宣紙前,低頭審視。
宣紙上,是一張用墨線和朱筆勾勒出的網。
網的中心是戶部尚書夏元吉,從他身上,延伸出數十條線,連接著一個個顯赫的名字。
工部侍郎陳洽。
漕運總督平江伯。
……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朝堂上的一方勢力。
每一個名字下方,都用朱筆標注著一串串驚心動魄的數字。
十萬兩。
二十萬兩。
五十萬兩。
朱棣的呼吸,肉眼可見地粗重起來。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被他呼出的灼熱氣息點燃。
他引以為傲的無敵艦隊,他向世界炫耀大明國威的寶船,竟然是這群國之蛀蟲的錢袋子!
他們吃著自己的俸祿,住著自己的賞賜,卻趴在自己身上,瘋狂吸血!
“好……”
“好啊!”
朱棣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下一刻!
“哐當——!”
他猛地抬腳,將身旁一人高的紫檀木香幾連根踹飛!
香幾撞在墻上,四分五裂,上面的名貴瓷器“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一群喂不熟的狗東西!”
朱棣發出壓抑的咆哮,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
整個暖閣,都在他的怒火下震顫。
“噗通!”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磚。
他不是怕皇帝發怒。
他是怕那張紙!
紙上的每一個人,都足以讓朝堂地震。現在,他們被串成了一串,這意味著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即將到來!
到那時,血流成河,京城的人頭,怕是不夠砍!
唯有顧遠,靜靜地站著。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朱棣發泄過后,猛地轉身,那雙野獸般的眼睛死死鎖住顧遠。
“顧遠!”
“這些,就是你查出來的全部?”
“回陛下,不是。”
顧遠平靜地回答。
不是?
朱棣一愣。
顧遠從懷中,抽出幾本賬冊,正是戶部的陰陽賬。
“陛下,這些賬冊上的,只是他們在京城能撈到的好處。”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朱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點錢,臣以為,只夠算個開胃菜。”
“你說什么?”
朱棣的怒火,瞬間被驚疑所取代。
“陛下。”
顧遠走到那張巨大的網絡圖旁,伸手指著圖上那些驚人的數字。
“夏元吉他們,確實膽大包天。”
“但陛下想過沒有,寶船,是在哪里造的?”
“木料,是在哪里采的?”
“幾十萬工匠的工錢,又是發給了誰?”
朱棣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擊中了他。
京城……只是負責撥款和統籌。
真正花錢如流水的地方,在江南!在福建!在那些天高皇帝遠的船廠和地方衙門!
“你是說……”朱棣的聲音,干澀發顫,“京城這些……跟地方上比起來……”
“不過是冰山一角!”
顧遠斬釘截鐵,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暖閣里,炸響如雷!
轟!
朱棣腦中嗡的一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龍椅的扶手上。
京城的部堂大員,已經貪了數百萬兩。
那下面的地方官呢?
那些盤踞在江南,將海事衙門、市舶司、造船廠當成自家產業的土皇帝們,又會貪多少?
一千萬兩?
兩千萬兩?
還是更多!
他感覺自己像個天大的傻子!
他以為自己在開創萬世偉業,卻原來是為全天下的貪官污吏,搭建了一個饕餮盛宴的舞臺!
“陛下,夏元吉這張網,看著大,其實網住的,不過是些小魚小蝦。”
顧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字一句,敲在朱棣的心上。
“真正的大鱷,還潛伏在江南的水下。”
“他們偽造賬目,虛報用工,以次充好,偷梁換柱!”
“陛下撥下去的一百兩銀子,真正能落到船上的,恐怕連三十兩都沒有!”
“這,才是我大明國庫空虛的真正原因!”
“這,才是寶船耗國,民怨沸騰的根源所在!”
朱棣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滴滴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金磚地面上,他卻毫無知覺。
他被愚弄了。
被他親手提拔的,滿朝的文武百官,聯合起來愚弄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殺氣,從他心底瘋狂涌出。
他想殺人!
他想把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從京城到地方,從上到下,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你!”
朱棣抬起頭,死死盯著顧遠。
“想讓朕怎么做?”
魚兒,上鉤了。
顧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對著朱棣,深深一揖,而后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臣懇請陛下,賜臣欽差之權!”
“準臣南下,徹查沿海各省,所有與寶船相關的衙門、船廠、市舶司!”
他向前一步,聲音鏗鏘,響徹大殿!
“臣,愿為陛下的刀,斬盡這天下貪官!”
朱棣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
他猛地轉身,從龍椅旁的暗格中,抓出一塊令牌和一柄短劍,看也不看,直接朝顧遠扔了過去!
“朕給你欽差金牌,賜你天子劍!”
“南下諸事,如朕親臨!”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殺多少人!”
“朕只要一個結果!”
朱棣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無盡的殺伐之意。
“把朕的錢,給朕一文不少地,抄回來!”
顧遠的話,擲地有聲。
他請求南下,化身為皇帝的刀,去斬斷那些盤踞在地方的利益集團。
這番話,充滿了忠誠與擔當,聽得跪在地上的紀綱都有些熱血沸騰。
這顧遠,真乃國士也!
然而,顧遠的心里,卻在瘋狂吶喊。
【去地方上查案?那可比在京城好玩多了!】
【天高皇帝遠,老子終于可以放開手腳“作死”了!】
【到時候,我把江南官場攪個天翻地覆,把那些士紳豪族得罪個遍,我看誰能保我!】
【等我查完了案,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想把我生吞活剝,朱棣為了平息眾怒,安撫士林,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我砍了祭天!】
【這簡直是通往十億KPI的康莊大道啊!】
顧遠越想越興奮,看向朱棣的眼神,也變得愈發“懇切”和“灼熱”。
朱棣被他看得心頭一凜。
他從顧遠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渴望?
渴望為國盡忠?還是渴望赴死?
這小子,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鋒利,但也能割傷握刀人的手。
他知道,一旦放顧遠南下,江南必將血流成河。
這對于剛剛穩定不久的朝局,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但是……
一想到那些蛀蟲,正在瘋狂啃食著他的帝國,他的寶船,他心中的殺意就無法遏制。
“朕若是將此事交給你,你有幾成把握?”朱棣沉聲問道。
“回陛下,若論查清貪腐,臣有十成把握。”
顧遠毫不猶豫。
“但若論平穩推行,臣,一成把握都沒有。”
“哦?”朱棣眉毛一揚,“說下去。”
“陛下,地方貪腐,與京城不同。”
顧遠侃侃而談。
“他們盤根錯節,是一個個家族,是與當地士紳、豪強勾結的利益共同體。”
“他們掌控輿論,手握田產佃戶,動了他們,就等于動了整個江南的根基。”
“屆時,攻擊臣的奏疏會堆滿您的案頭,抹黑臣的謠言會傳遍大街小巷。”
“他們會說臣是酷吏,是奸臣,是霍亂天下的魔鬼。”
“甚至,會派死士,取臣的項上人頭。”
顧遠將所有困難,掰開揉碎了放在朱棣面前。
他這是在打預防針,更是在告訴朱棣,這件事的風險,到底有多大。
朱棣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靖難之后,他為了拉攏士族人心,對江南多有懷柔。
沒想到,他的善意,竟被當成了縱容!
“那你還敢去?”朱棣盯著他。
“為何不敢?”
顧遠笑了,笑得坦蕩而決絕。
“為陛下清除國之蛀蟲,為大明守住錢袋子,此乃臣之本分!”
“縱使前路刀山火海,縱使臣會粉身碎骨,遺臭萬年!”
“臣,亦往矣!”
好一個“亦往矣”!
朱棣的心,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仿佛從這個年輕的御史身上,看到了自己起兵靖難時的影子。
不也是頂著“謀逆”的罵名,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嗎?
成王敗寇!
只要能讓國庫充盈,讓他的寶船艦隊縱橫四海,顧遠這個“酷吏”的罵名,他這個皇帝來背,又如何!
想到這里,朱棣心中所有猶豫,煙消云散。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計后果,不畏生死的快刀!
“好!”
朱棣一掌狠狠拍在龍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朕,就準你所請!”
他大步走到書案前,一把掃開案上的奏疏,親自鋪開一張空白圣旨,提起朱筆,筆走龍蛇!
“朕命你為‘欽差巡查沿海諸省稅務、海事大臣’!”
“官秩,正三品!”
“賜,斗牛服!”
“持天子劍,如朕親臨!”
“沿途布政司、按察司、指揮使司,皆歸你節制!”
最后,朱棣筆鋒一頓,墨點幾乎要穿透紙背,他一字一頓地吼道:
“凡涉寶船貪墨案者,無論官職高低,宗親士紳,你都可——先斬后奏!”
嘶——
跪在地上的紀綱,渾身劇震,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權力,太大了!
節制三司,先斬后奏!
這等于把整個江南官場的生殺大權,都交到了顧遠一個人的手上!
這位顧大人,真是一步登天!
但紀綱更清楚,這潑天的富貴背后,是無盡的殺機。
這道圣旨,是授權書,更是催命符!
顧遠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正三品!斗牛服!天子劍!先斬后奏!】
【朱棣!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這個作死套餐,比我上一世那個還豪華!有了這個,我還怕死得不夠快,不夠轟轟烈烈嗎?】
他強忍著仰天大笑的沖動,臉上裝出感激涕零、惶恐不安的表情,撲通一聲重重跪了下去,雙手顫抖前伸。
“陛下……臣,何德何能……”
“臣……臣恐有負圣恩啊!”
“行了!”
朱棣寫完圣旨,重重蓋上玉璽,一把抓起,直接扔到顧遠面前。
“少跟朕來這套虛的!”
“刀給你了,能不能斬盡妖魔,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朕只要結果。”
“至于過程……朕不管。”
“南下之后,朝堂上所有彈劾你的奏疏,朕替你壓著。”
“但,朕也只能幫你到這里。”
“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辦好了,你就是大明第一功臣!辦砸了……”
朱棣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殺意,說明了一切。
“臣,明白!”
顧遠重重叩首,雙手顫抖地捧起了那份滾燙的圣旨。
“臣,縱萬死,亦不負陛下所托!”
君臣二人,達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易。
朱棣用皇權做顧遠的后盾。
而顧遠,則用自己的命,去為皇帝掃平障礙。
他們都清楚,當顧遠從江南回來的那一天。
很可能,就是他人頭落地之時。
顧遠將圣旨與天子劍緊緊抱在懷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咆哮。
【江南的貪官們,你們的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