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的清晨,總比其他地方醒得更早一些。
海風裹挾著濕冷的咸腥氣,吹過已然喧鬧起來的碼頭。
最大的動靜,自然來自牧云商會新盤下的那片船塢區域。
原先屬于鄭家的印記已被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更堅固的船臺,以及堆積如山的優質木材和忙碌穿梭的工匠身影。
魯大山嗓門洪亮,指揮若定,正帶著徒弟和招募來的工匠們,圍著那已初具雛形的巨大船殼忙碌。
錘鑿聲,拉鋸聲,號子聲交織成一片充滿力量的樂章。
阿依娜一身利落的青衣,外罩防風斗篷,穿行其間。她目光銳利,不放過任何細節,從龍骨的拼接,到船板的鉚合,一一檢視。
行至一處正在安裝水密隔艙的工位時,她腳步微頓。
負責此處的是一個面生的匠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手法卻異常熟稔,對水密隔艙的結構似乎理解頗深,甚至在一些細微處理上,展現出不同于中原常見流派的老道。
“你叫什么?何時入的工?”阿依娜語氣平和地問道。
那匠人停下手中活計,恭敬地躬身回答:“回姑娘的話,小的叫金九,原是遼東那邊逃難過來的匠戶,前些日子才通過王管事的考核招進來的?!?/p>
這人口音帶著些幽州以北的腔調,倒也符合遼東流民的身份。
阿依娜點了點頭,未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繼續向前巡視。
可待走遠了幾步,她想起先生此前傳訊中的交代,便卻又對身旁一名心腹管事低聲吩咐:“查查這個金九的底細,要快,要細。”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又吩咐道:“另外,讓劉師傅準備一份特別的圖紙,把三號水密艙的幾處關鍵接口尺寸和角度做些不易察覺的改動,要看起來合理,但造到后期必出隱患?!?/p>
管事心領神會,立刻去辦。
午后,一封由夜梟手下從長安加急送來的密報,便擺在了阿依娜的案頭。
信中提及,近日登州港內高句麗背景的商隊活動頻繁,人員構成復雜,提醒她嚴防技術外泄與滲透。
阿依娜放下密報,眼中寒光一閃。
看來先生的預感沒錯,海上的硝煙暫時散去,水下的暗流卻從未停歇。
走到窗邊,她望向船塢方向,那個叫金九的匠人,正埋頭苦干,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且看看,你能咬住哪個餌。”她輕聲自語。
長安,平康坊,天上人間流云軒。
茶香裊裊,棋盤上黑白子錯落,殺機暗藏。
趙牧執黑,落子輕緩,對面坐著的正是便服而來的“秦老爺”李世民。
“聽聞趙小友在登州又弄出了好大動靜,這新船還未下水,已是滿城風雨了。”李世民拈起一枚白子,似笑非笑地說道。
趙牧執子的手頓了頓,隨即落子,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無奈笑容:“秦老哥就別取笑我了,不過是吃了幾次海上的虧,想著把船造得結實些,跑得遠些,好多賺幾個辛苦錢罷了?!?/p>
“畢竟你也知道,我現在可是樹大招風?。 ?/p>
“這不,連些海外番商,都似乎對咱這點造船的手藝格外上心,真是讓人哭笑不得?!?/p>
趙牧這話說得隨意,仿佛只是閑談間的抱怨。
李世民執子的手卻微微一頓,目光在趙牧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恢復自然,將棋子落下,淡淡道:“海外番商?”
“看來這海貿之利,確實動人心魄?!?/p>
“不過小友放心,規矩做生意,朝廷自然是支持的?!?/p>
“若有人不守規矩,自有法度約束?!?/p>
“況且,你小子有東宮罩著,而且老夫那些朝中的老友,也會照拂一二,小友倒也不必過于擔憂.......”
聞聽此言,趙牧愣了愣,拱手笑道:“有老哥這句話,小弟就安心了?!?/p>
其實,如今他也心知肚明,這位“秦老爺”背后的能量不小,這番話既是表態,也是一種無形的支持。
至于這支持是沖著太子,還是沖著他牧云商會能為朝廷帶來的實利,抑或是兩者皆有,那就無需深究了。
登州港的夜晚,海風依舊那么強勁。
船塢區域除了巡邏護衛的腳步聲和海浪聲,一片寂靜。
子時剛過,一道黑影如同貍貓,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幾隊明哨,摸到了存放圖紙和工具的臨時工棚附近。
正是那個金九。他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后,迅速撬開窗栓,閃身而入。
不多時,他懷中已多了一卷圖紙。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他快速翻看,確認正是他苦尋數日未果的水密隔艙關鍵結構圖,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喜色。
不敢久留,他將圖紙塞入懷中,準備原路返回。
然而,他剛翻出工棚,腳還未落地,四周突然火把大亮!
“等你多時了!”阿依娜清冷的聲音響起,十余名手持勁弩的護衛已將四周所有退路封死。
金九臉色劇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刃,作勢欲撲,卻并非沖向阿依娜,而是直刺自己心口!
他深知任務失敗,被擒唯有一死,不如自我了斷,以免受刑訊之苦。
就在刀尖即將及體的瞬間,“咻”的一聲破空厲響,一枚小巧的弩箭精準地射中他持刀的手腕!
短刃“鐺啷”落地。
出手的是隱在暗處的夜梟手下精銳。
兩名護衛迅速上前,將其死死按住,卸掉下巴,防止其咬毒。
阿依娜走上前,從金九懷中取出那卷圖紙,展開看了一眼,冷笑道:“為了這份東西,倒是煞費苦心?!?/p>
說著,她輕輕揮手,“帶下去,仔細審,我要知道他背后還有誰。”
護衛將掙扎不休的金九拖走。
阿依娜對身旁人道:“搜他身,一寸都不要放過。”
片刻后,一名護衛呈上一枚小小的玉牌,質地溫潤,雕刻著高句麗王室特有的海東青紋樣,背面還有一個模糊的編號。
看著這枚玉牌,阿依娜神色凝重。
高句麗王室的死士直接滲透到船塢核心……
這已不僅僅是商業間諜,而是帶著明確政治目的的行動了!
阿依娜想明白個中關鍵,立刻轉身快步走向書房!
必須盡快將此事詳報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