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君猛然清醒,翻身坐了起來。
前線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戰斗,敵軍捕獲了我軍的火炮方位,進行了猛烈反擊,一場血戰之后,雙方都付出了慘重代價。
林菀君剛走出宿舍,就有人喊她過去幫忙。
“快,林醫生,這邊有個女傷員的肚皮破了。”
聽到這話,林菀君拎著白大褂的衣角飛奔上前,幾乎是出于本能的,伸手按住傷員不斷流血的腹部。
是個女傷員,腹部從肋骨一下被利器劃開,鮮血涌得厲害,幾乎能看到內里的臟器。
“快,馬上送手術室。”
這種鮮血淋漓的場面對林菀君而言已經麻木了。
她沒有任何害怕與驚慌,只有拼了命想救人的堅定信念。
兩名運送傷員的戰士跟著林菀君狂奔,仿佛晚一秒,死神就會離傷員近一分。
很快,傷員被送到手術臺上。
林菀君在飛快準備手術器械,忽然,手術臺上傳來微弱的笑聲。
“好巧啊,我們又見面了。”
聽到這話,林菀君猛然轉身。
只見傷員睜開了眼睛,血跡斑駁的臉上露出笑容。
她傷得很重,已經無法辨識容顏了,唯獨那雙眼睛璀璨如東方的啟明星,熠熠奪目。
“林醫生,不認識我了嗎?”
女傷員很虛弱,但是笑得很坦然無畏。
“是我,楚翹。”
楚翹?楚飛云的寶貝女兒?那個意氣風發的女連長?
林菀君握著手術刀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沒關系,你別有所顧忌,該怎么救就怎么救,救不活,我也不怪你的。”
楚翹在喟嘆,像是如夢一場。
“犧牲也沒什么好害怕的,我知道他也在那邊,我知道他一定是知道我喜歡他的。”
林菀君想起了剛才那個夢,想起了夢里那個英俊高大的男人。
“副團長肯定不希望你死去,否則,他就不會呵斥你,讓你馬上回到自己該回的地方。”
林菀君已經在準備麻醉針了,她恢復了冷靜,聲音也很冷靜。
“咦,你怎么知道?”
楚翹瞪大了眼睛,說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副團長?你怎么知道我在昏迷時夢到了他。”
“你還夢到我了呢。”
林菀君一邊說著話,一邊把麻醉藥注射進楚翹的身體里。
隨著麻醉藥起效,楚翹的聲音也漸漸變得含糊。
“難怪宋戰津對你臣服,你這女人有兩把刷子啊,老子要是能活,一定得交你這個朋友……”
楚翹陷入了昏睡之中,林菀君不敢有任何拖延,馬上給她進行手術。
即使早已做好了思想準備,可當看見楚翹的傷勢時,林菀君還是倒吸一口氣。
年輕的楚翹,這一輩子都沒機會再做母親了……
但此刻,林菀君沒有腐朽昏庸到在生育和生命之間做選擇。
不能生育怎么了?
楚飛云的女兒,就算這輩子不結婚不生孩子,誰敢輕看她一眼?
更何況,楚翹愛的男人已經死了,于她而言,生不生孩子又能如何?
活著,比什么都要緊……
楚飛云聽到女兒負傷的消息時,并沒有即刻趕過去。
他的團他的兵,正和敵人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斗,他身為團長不能在這個節骨眼離開半步。
冷靜指揮著戰斗,一直到前線傳來勝利的消息,楚飛云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已經兩天沒睡了,但卻沒有一點困倦,用濕毛巾擦了臉,沖出指揮所直奔野戰醫院。
楚飛云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楚叔叔。”
宋戰津的連隊里也有人負傷,他處理完手頭的事趕了過來,正好與楚飛云撞上。
“怎么樣了?楚翹她……還活著嗎?”
此刻的楚飛云不再是八面威風的常勝團長,而是一名惶恐無措的父親。
他在戰場上臨危不懼寧死不屈,哪怕天塌下來也無懼無畏,可是此刻,他的聲音顫抖緊張,甚至連那個握槍的手都在顫抖。
此刻的楚飛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女兒能活著。
活著就好,活著回家就好。
宋戰津也不清楚。
從他下山到現在已經一個多小時了,根本沒見到林菀君的面。
一番打聽才知道林菀君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給傷員做手術呢。
二人就這么坐在門口等著,一向冷峻寡言的楚飛云,今兒個的話特別密。
“我有翹翹的時候,已經三十五了,她上面有三個姐姐,全家都盼著她是個男孩,我嘴上說男女都一樣,其實我也想要男孩。”
“她媽生她時難產,大出血,差點把命交代了,所謂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她是個女孩,她媽也不能再生了,我那纏小腳的老娘要我休妻。”
楚飛云回憶起很多年前的往事,神色有些溫柔。
“休妻?我夫人用命給我生孩子,就因為沒生下兒子,我就休妻?你說,這是男人能干的事兒嗎?”
“我老娘欺負我夫人和女兒,我就帶著妻女離家,她們母女幾個跟著我顛沛流離吃盡苦頭,可我們都沒后悔過。”
宋戰津隱約聽過楚飛云的事,也對他很是欽佩。
“長年累月的顛沛,四個女兒都養成了堅韌倔強的男孩性格,她們喜歡看花木蘭替父從軍,她們喜歡看一代女將梁紅玉,她們堅信女子也能頂起半邊天。”
“四個女兒中,翹翹的性格尤其像我,倔強,好勝,不服輸,但正因為如此,我們父女之間一直不和。”
“我想以過來人的身份點撥和指導她,她卻堅持自己的想法與選擇,非要一條道走到黑。”
說到這里,楚飛云的眼眶隱隱有濕意。
“不瞞你說,就在三天前,我們父女二人剛吵了一架,她罵我剛愎自用,我罵她不知深淺,到最后她摔門而去。”
誰知再見面,竟然是這種場景之下。
身為父親,楚飛云如何能不心痛呢?
“要是翹翹能醒來,我也不在乎父親的面子了,我給她認錯道歉。”
“那恐怕,您這個當父親的要丟面子咯。”
簾子里面忽然傳來一道女聲,宋戰津猛然一喜站起身來,隔著簾子大喊。
“君君!原來是你在給楚翹做手術!”
下一刻,簾子被掀開,一身鮮血一臉疲倦的林菀君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