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歸降后,謝青山沒有急著回去。
他拉著周野,在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上坐下。
月光下,兩人相對而坐,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周將軍,”謝青山開口,“明日怎么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周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少年皇帝會這么直接地問他。
“陛下,末將剛來,這……”
謝青山擺擺手:“正因為你剛來,才有不一樣的視角。說吧。”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陛下,末將派人觀察過朝廷軍的部署。他們十三萬人,扎營在雁門關外三十里處,分東西南北四個大營。主營在中間,永昌帝坐鎮。”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東營三萬人,西營三萬人,南營三萬人,北營兩萬人,主營兩萬人。這樣的部署,進可攻,退可守。”
謝青山點頭,也在他畫的圖上指了指。
“那你覺得,咱們該怎么打?”
周野想了想,道:“末將手里有十萬人。明日一早,末將假裝是來支援的,從后方靠近他們主營。等靠近了,突然發難,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謝青山眼睛一亮。
“然后呢?”
周野道:“然后陛下從正面出擊,前后夾擊。他們陣腳一亂,必敗無疑。”
謝青山一拍大腿。
“好!就這么打!”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第一次配合,卻像是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檔一樣默契。
笑完之后,謝青山看著地上的圖,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周將軍,我要活捉永昌帝。”
周野一愣。
謝青山一字一句道:“十幾萬亡魂,要有人祭奠。”
周野沉默了。
他想起遼東那十萬將士,想起那些戰死的兄弟,想起孫烈最后的血戰。
他點了點頭。
“好。末將遵命!”
事情商量完,周野站起身。
“陛下,末將得回去了。那十萬弟兄,還得整合一下。”
謝青山點頭:“應該的。”
周野道:“愿意留下的,末將帶著他們效忠昭夏。不愿意的,發路費讓他們離開。”
謝青山道:“這筆錢,昭夏出。”
周野愣了一下。
“陛下,這……”
謝青山擺擺手:“他們是你的兵,也是昭夏的子民。愿意留下的,咱們歡迎。不愿意的,也不能讓人家空手走。”
周野眼眶有些發熱。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主帥。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馬車旁的方氏和周安。
然后他走回來,忽然單膝跪下。
謝青山愣住了。
“周將軍,你這是……”
周野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明日就要打仗了。刀劍無眼,末將……末將想把夫人和孩子托付給您。”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讓他們跟著您回雁門關內。萬一末將有個好歹……”
謝青山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熱流。
這不是托付。
這是信任。
是周野把最珍貴的東西,把命根子,把把柄交到了他手上。
他伸手扶起周野。
“周將軍放心。你的夫人和孩子,朕親自護著。雁門關內,一根汗毛都不會少。”
周野看著他,眼眶紅了。
“陛下,末將……”
謝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別說。明天打完仗,你親自來接他們。”
周野用力點頭。
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已的隊伍。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方氏抱著周安,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揮了揮手,翻身上馬。
“走!”
五百親兵跟隨著他,消失在夜色中。
朝廷大軍,中軍大帳。
永昌帝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帳內,幾個將領站在兩側,大氣都不敢喘。
“周野的兵到哪兒了?”永昌帝問。
一個將領回道:“稟陛下,斥候來報,周野的大軍還在行軍,距離咱們還有八十里。明日午時能到。”
永昌帝點點頭,又問:“派出去的傳旨太監,回來了嗎?”
將領搖頭:“還沒有。”
永昌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傳旨太監去了三天,按理說早該回來了。就算周野抗旨不遵,太監也該回來報信。
可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另一個心腹將領開口:“陛下,末將接到最新消息。”
“說。”
那將領猶豫了一下,道:“女真人南下了。十五萬大軍,夜襲遼東。遼東十萬守軍……全軍覆沒。”
大帳里一片死寂。
永昌帝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么?”
將領低下頭:“女真人南下了。遼東沒了。”
永昌帝猛地站起來。
“周野的妻兒呢?”
將領道:“據說……據說也沒了。女真人沖進大營,殺光了所有人。周野的夫人和孩子,應該也……”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
永昌帝站在那里,臉色陰晴不定。
女真南下,遼東覆滅,周野的妻兒也沒了。
周野知道這個消息后,會怎么樣?
他還會乖乖來打仗嗎?
還是會……
他不敢想。
“陛下,”一個老將開口,“周野這個人,末將了解。他打了二十年仗,對朝廷忠心耿耿。就算妻兒沒了,他也不會叛變。”
永昌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將繼續道:“再說了,他還有十萬大軍。就算他想叛變,那些將士也不一定聽他的。”
永昌帝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確定?”
老將道:“末將確定。”
永昌帝點點頭,坐了回去。
但心里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夜深了,將領們散去。
永昌帝一個人坐在大帳里,看著輿圖。
他的腦子里亂得很。
原本以為,三十萬大軍,加上周野的十萬,四十萬對二十三萬,必勝無疑。
可誰能想到,三十萬打得只剩十三萬。
誰能想到,女真人突然南下,遼東覆滅。
誰能想到,周野的妻兒也沒了。
他不敢賭。
他賭不起。
萬一周野叛變了呢?
十三萬對七八萬,本來穩贏。加上周野的十萬,就是十三萬對十七八萬。萬一周野反水,前后夾擊,他這十三萬就全完了。
他站起來,在帳內踱步。
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來。
“來人!”
一個親衛進來。
永昌帝道:“傳朕旨意,讓張誠、李茂、王通三位將軍進來。”
親衛領命去了。
片刻后,三個將領進來,跪在地上。
永昌帝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朕有緊急軍務,要趕回京城。你們三個,留下來繼續指揮。”
三人愣住了。
張誠忍不住問:“陛下,這……這仗還沒打完,您怎么……”
永昌帝擺擺手:“朝廷有事,朕必須回去。你們帶著十三萬大軍,等周野到了,一同攻打雁門關。勝了,朕給你們封侯。”
三人面面相覷,但不敢多問。
永昌帝又道:“記住,無論如何,都要等周野到了再打。不要單獨行動。”
三人齊聲道:“遵旨。”
永昌帝點點頭,揮揮手。
三人退下。
永昌帝深吸一口氣,對親衛道:“準備一下,即刻出發。”
親衛愣住了。
“陛下,現在?天還沒亮……”
永昌帝瞪了他一眼:“現在就走。天亮之前,朕要離開五十里。”
親衛不敢再問,連忙去準備。
半個時辰后,永昌帝帶著一隊親衛,悄悄離開了大營。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謝青山帶著青鋒營,回到雁門關時,天已經快亮了。
城門口,張烈、阿魯臺、烏洛鐵木、周明軒、吳子涵、鄭遠等人都在等著。
見他回來,眾人紛紛迎上去。
“陛下!怎么樣了?”
謝青山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周野歸降了。”
眾人愣住了。
然后,歡呼聲炸開了。
張烈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阿魯臺哈哈大笑:“十萬人!十萬人啊!”
烏洛鐵木激動得渾身發抖:“陛下!咱們贏了!咱們贏了!”
周明軒眼眶都紅了,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
謝青山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
“還有好消息。周野的十萬人,明日從后方攻擊。咱們從正面出擊,前后夾擊,活捉永昌帝!”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謝青山看著他們,心里也熱熱的。
十幾萬亡魂,終于可以安息了。
他正要說話,忽然想起什么。
“王虎。”
王虎上前一步:“末將在。”
謝青山道:“你帶幾個人,去朝廷大營附近守著。一旦有動靜,立刻來報。”
王虎愣住了。
“陛下,守著干什么?”
謝青山道:“我擔心永昌帝會跑。”
眾人一愣。
張烈道:“陛下,不會吧?他可是一國之君,扔下十幾萬大軍跑了,以后怎么見人?”
阿魯臺也道:“對啊,他跑了,將士們怎么看他?”
謝青山搖搖頭。
“你們不了解他。他那種人,自私得很。真要到了危急關頭,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看向王虎:“去吧。小心點。”
王虎點頭,帶著幾個人,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虎帶著人,摸到朝廷大營附近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潛伏在一處小山包后面,仔細觀察著大營。
大營里靜悄悄的,炊煙裊裊升起,士兵們正在做早飯。巡邏隊往來不斷,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將軍,”一個士兵小聲道,“沒什么異常啊。”
王虎皺眉,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又觀察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中軍大帳的旗幟,好像換了。
原來是明黃色的龍旗,現在換成了普通的將旗。
他心里一沉。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摸進去看看。”
他換上朝廷軍的衣裳,混進了大營。
大營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他。他一路摸到中軍大帳附近,躲在暗處觀察。
大帳門口,幾個士兵在站崗。帳簾掀開著,里面空無一人。
他等了半個時辰,始終沒看見永昌帝出來。
他心里越來越涼。
趁著換崗的混亂,他又混了出去。
回到小山包,士兵們圍上來。
“將軍,怎么樣?”
王虎臉色鐵青。
“永昌帝不在了。”
士兵們愣住了。
王虎觀察了四周,指著遠處的一處痕跡:“你們看那邊,有新的馬蹄印。”
眾人看過去,果然,大營后方有一片凌亂的馬蹄印,一直延伸到遠處。
王虎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這些馬蹄印,是上半夜留下的。至少有兩個時辰了。”
他閉上眼睛,握緊拳頭。
遲了。
他遲了一步。
王虎帶著人,快馬加鞭趕回雁門關。
謝青山正在城墻上,跟張烈他們商量明天的作戰計劃。
見王虎回來,他連忙問:“怎么樣?”
王虎單膝跪下,低著頭。
“陛下,末將無能。永昌帝……跑了。”
謝青山愣住了。
“跑了?”
王虎道:“末將去的時候,他早就跑了。至少跑了兩個時辰。現在估計已經在五十里外了。”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還真是跑了。”
張烈忍不住道:“陛下,您怎么還笑?”
謝青山道:“我笑自已猜對了。他那種人,果然跑了。”
阿魯臺憤憤道:“一國之君,扔下十幾萬大軍跑了!這他娘的算什么皇帝?”
烏洛鐵木也道:“那些將士要是知道了,不得寒心?”
謝青山點點頭。
“是啊。所以,咱們要讓那些將士知道。”
他看著眾人,眼神清澈。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四面出擊。告訴他們,永昌帝已經跑了。讓他們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眾人齊聲道:“遵命!”
謝青山走到城墻邊,看著遠處的朝廷大營。
天已經亮了,陽光灑在營地上,照出一片金黃。
他想起那些戰死的將士,想起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想起那十幾萬亡魂。
永昌帝跑了。
但他跑不了多遠。
總有一天,他會把他抓回來。
祭奠那些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