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午飯,蘇扶搖找到后廚的老周。
此刻老周正蹲在地上擇菜,聞言直起身。
“行啊,下午沒啥事,蘇師傅您該忙,忙,我和王大姐幾個,能忙得過來。”
他看蘇扶搖的眼神帶著幾分佩服。
自打這姑娘來了,食堂的飯菜水平直線上升,連帶著他這后廚二把手臉上都有了光。
正說著,小張探頭探腦的出現在后廚門口,蘇扶搖見狀,去更衣室換了身干凈的藍布褂子,拎著個網兜走了出來。
網兜里面裝的是她早上特意去供銷社買的兩包麥乳精和一瓶橘子罐頭。
兩人一輛二八大杠,往城南的棚戶區趕。
“就前面那三間土房。”
小張停下車,指著胡同深處。
蘇扶搖順著小張指的方向看過去,將車子停放好,上前敲了敲那扇掉漆的木門。
門發出“吱呀”的呻吟。
“誰啊?”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傳來,約莫三十多歲的模樣,頭發用根紅繩隨便挽著,額角處有塊淺淺的疤痕。
“請問是盧師傅家嗎?”
蘇扶搖盡量讓語氣溫和些。
“我是酒廠食堂的,姓林。”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眼里閃過一絲警惕,到底還是把門讓開了。
“進來吧,我大哥出去進貨了,得傍晚才回來。”
女人說完,虛掩著的堂屋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這是給孩子帶的。”
蘇扶搖把網兜遞過去。
“聽說孩子身體不舒服。”
“嗯,讓你破費了,屋里坐。”
女人接過網兜,手指捏了捏那包麥乳精,嘴角扯出個生硬的笑。
“您找我大哥有事?”
“也沒什么大事,廠里最近查采購的貨源,我負責后廚掌勺,過來看看咱們供菜的源頭,也好給領導交差。”
她故意把“掌勺”三個字說得重了些。
女人端水的手頓了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我大哥做買賣實在,菜都是當天從去鄉下最新鮮的拉,給廠里送的菜,更是挑最好的,絕不敢糊弄。”
“那是自然,盧師傅也是挺實在一人。”
蘇扶搖笑了笑,目光不經意地掃到她攥緊衣角的手,心里有了數。
“孩子這病……得不少錢吧?”
蘇扶搖話鋒一轉,女人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誰說不是呢,光住院就花了快一千,把家底都掏空了,我大哥沒日沒夜地跑,就為了給孩子抓藥……”
她突然意識到什么,話說到一半,猛地住了口,別過臉去。
蘇扶搖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
“做長輩的都不容易,您放心,只要菜的質量過關,廠里肯定不會虧待老實本分的供貨商。”
她意有所指的補充。
“就是怕有人從中作梗,既坑了廠里,也連累了供貨商。”
女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沒接話。
蘇扶搖點到為止,朝小張使了個眼色。
“等盧師傅回來,麻煩您告訴他一聲,就說我來過。”
出了巷子,小張才忍不住問。
“蘇師傅,您剛才說那些話是故意的吧?”
“嗯。”
蘇扶搖點頭,
“她大哥跟蔣燁勾結,她不可能一點不知情,剛才提到醫藥費時,她的反應已經說明問題了。”
蘇扶搖分析著剛剛觀察到老盧妹子的一些細節動作。
忍不住讓小張瞠目結舌,這蘇扶搖同志也太觀察入微了。
自己之前是低看她了。
……
回到酒廠,剛過晚飯時間,食堂門口圍著不少工人,正七嘴八舌地議論。
“今天這菜是什么呀?土豆燉蘿卜,一點油星都沒有!”
“就是!還沒昨天的剩菜好吃呢,蘇師傅去哪兒了?”
“聽說是下午沒來,估計是家里有事,哎,還是蘇師傅在的時候好,頓頓有葷腥。”
小張在旁邊看得直樂。
“蘇師傅,您這人氣,比沈廠長還高呢!”
蘇扶搖聽著小張的恭維,謙虛的擺擺手后,和他道別。
第二天一早,蘇扶搖沒等沈知行,自己提前半個鐘頭到了后廚。
“蘇師傅早啊。”
她抬頭一看,竟是老盧。
男人肩上扛著半筐青菜,額頭上盛滿汗珠,眼神卻有些閃爍。
“盧師傅這么早?”
蘇扶搖不動聲色地把酵母水倒進面盆。
“今天的菜挺新鮮。”
“剛從地里拉的。”
老盧把筐子放下,搓了搓手,目光在空蕩蕩的后廚掃了一圈。
“蘇師傅,跟您說個事。”
“您說。”
“中午……中午我請您在國營飯店吃頓飯,有點事想跟您聊聊。”
老盧的聲音有些干澀。
蘇扶搖心里一喜,魚兒上鉤了。
但她臉上沒露出來,只是故作驚訝地挑眉。
“哦?有事在這兒說就行,去國營飯店費那錢干啥,再說了,您家還有個生病的女兒,把錢留給她看病,不比啥都強。”
“這……還是找個清靜地方好,就耽誤您一會兒功夫。”
老盧搓著手,眼神躲閃。
蘇扶搖見狀爽快地答應下來。
“我中午忙完的一點多,到時候在飯店門口等您?”
“哎!好!那我十二點半就去等著。”
老盧像是松了口氣,又叮囑了一句,匆匆離開。
蘇扶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中午飯點一過,蘇扶搖就換了身衣服,往國營飯店走去。
國營飯店總是熱鬧非凡,透過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看見里面穿著白大褂的服務員端著盤子穿梭。
她剛推開門,就聽見一個尖銳的女聲。
“我看那蘇扶搖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會炒兩個菜嗎?真把自己當大師傅了。”
蘇扶搖抬頭一看,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高澤誠和劉鶯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吃飯。
冤家路窄!
蘇扶搖不想理會,剛想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劉鶯已經看見了她,故意提高了聲音。
“喲,這不是蘇師傅嗎?怎么有空來國營飯店?難不成是來偷師的?”
高澤誠也抬眼看過來,眼眸中閃過一絲猥瑣。
蘇扶搖沒接話,只是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轉身走向最里面的桌子。
她今天是來辦正事的,犯不著跟這兩人置氣。
但她能感覺到,背后那兩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讓人很不舒服。
剛坐下沒多久,老盧就推門進來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里拎著個黑色的人造革包,看見蘇扶搖,臉上擠出個僵硬的笑,快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