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陸津州在書桌前看文件,眼角的余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在鏡子前準備出門的姜窈。
她換上了一件挺括的白襯衫,自己做的,領口和袖口的設計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別致。下面是一條裁剪利落的黑色長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外面,她又套上了一件卡其色的短款風衣,腰帶隨意一系,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干練,時髦,像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陸津州喉結微動,捏著鋼筆的手指緊了緊。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見過這樣颯爽又奪目的氣場。
“要去廠里了?”他故作平靜地問,視線還落在文件上,聲音卻比平時干澀了幾分。
姜窈轉過身,那雙狐貍眼彎了彎,清清亮亮地看著他:“嗯,第一天上班,給陸團長匯報一聲。”
她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說完便拿起自己的布包,干脆利落地開門走了。
門“咔噠”一聲關上,屋子里瞬間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陸津州一個人。他盯著文件上的鉛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她剛才轉身時,發梢劃過的利落弧度。
……
國營服裝廠的大門,銹跡斑斑。
姜窈一走進去,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里,瞬間激起千層浪。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著她指指點點。
“快看,那個就是新來的技術顧問!”
“長得可真俊,跟電影明星似的。穿的這是啥衣裳,真洋氣!”
“就是她?聽說可厲害了,把高廠長都給拿捏得死死的。”
“什么厲害,我看就是個關系戶!她男人可是部隊的大官!”
這些議論,姜窈聽見了,卻懶得理會,徑直走進了廠長辦公室。
高建國早已等候多時,搓著手,一臉熱情地迎了上來。他親自帶著姜窈,把廠里的各個車間都轉了一遍。
裁剪車間,縫紉車間,后整車間……
每個角落都充斥著一股陳舊壓抑的氣息。工人們大多面無表情地埋頭干活,動作機械麻木,廠里的設備也都是些老掉牙的型號。
姜窈看得直皺眉。這個廠子,比她想象中還要糟糕,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氣。
高建國看出了她的心思,苦笑著說:“姜窈同志,讓你見笑了。廠里情況不好,大家都沒什么干勁。”
“我明白。”姜窈點點頭。
她知道,想改變現狀,光靠幾個新穎的設計遠遠不夠。她要做的,是一場從內到外的徹底變革。
高建國把她帶到了技術科。
技術科是整個服裝廠的核心部門,負責所有款式的設計和打版。科里有七八個技術員,都是在這個廠里干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師傅。
他們是廠里的技術骨干,也是最驕傲,最排外的一群人。
當高建國領著年輕漂亮的姜窈走進來,宣布她就是新來的技術顧問時,整個技術科,瞬間就炸了鍋。
“廠長,您沒開玩笑吧?讓她當我們的顧問?”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頭發花白的老技術員第一個站了出來。他是技術科的科長,姓王。
“她這么年輕,毛長齊了沒?懂什么叫打版?懂什么叫工藝嗎?”
“就是啊!”另一個技術員也跟著附和,“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做了幾十年的衣服?讓她來指導我們?這不是胡鬧嗎!”
一時間,辦公室里群情激奮。大家看姜窈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和輕蔑。
他們覺得,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就是個靠關系進來的花瓶。廠長讓她來當顧問,簡直是對他們這些老技術員的侮辱。
高建國的臉色有些難看,正要開口彈壓,姜窈卻先一步說話了。
“各位師傅,我知道大家不服氣。”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膽怯,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大家覺得我年輕,沒經驗,是個花瓶,這很正常。所以,我今天來,不是想指導大家,是來向大家學習的。”
她這番話說得非常謙虛,姿態放得很低。
技術科的眾人聽了,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心里的輕視卻一點沒少,覺得她就是個會說場面話的軟柿子。
“不過,”姜窈話鋒一轉,那雙漂亮的狐貍眼里,閃過一絲光,“學習歸學習,工作歸工作。”
“廠長請我來,是讓我解決問題的。如果我解決不了問題,我立馬走人。”
“但如果我能解決問題,我也希望,大家能拋開成見,配合我的工作。”
她頓了頓,環視一圈,聲音不高不低地補了一句:“畢竟,廠子要是黃了,大家誰也別想拿到工資和獎金,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技術科的眾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了。他們面面相覷,心里對這個年輕的顧問,第一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看法。
這個姑娘,好像……不只是個花瓶那么簡單。
王科長看著她,沉默了半晌,最后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說得比唱得好聽!想讓我們服氣,可以啊!”
他猛地轉身,從墻角的料子堆里,扯出一塊布,重重地扔在姜窈面前的桌子上。
“拿出你的真本事來!”
“就用這塊布,給我們做件衣裳出來!只要你能做得讓我們心服口服,以后,技術科都聽你的!”
這是下馬威,也是對她的第一次考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塊布上。
那是一塊顏色暗沉、質地粗糙的卡其布。是廠里積壓了最久,也是最難處理的一種布料。硬邦邦的,跟麻袋片子似的,染色也不均勻,深一塊淺一塊。
他們就是要用這塊最差的布,來讓姜窈知難而退,讓她當眾出丑!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反應,等著看她驚慌失措,或者找借口推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