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圣人的話,讓菩提老祖微微一愣。
他確實也隱隱猜到了孫悟空與那混沌生靈脫不開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存在。
但此事太過駭人聽聞,若無確鑿證據,如何能說服接引圣人?
圣人之念,動輒關乎天地格局,豈會因他一個猜測便輕易下定論?
就在他心念電轉,苦思如何佐證之際,腦海中猛地劃過一道閃光!
是了!緊箍咒!
先前在兩界山,文殊、普賢發現緊箍咒對那孫悟空毫無作用。
無論二人如何念動真言,孫悟空頭上的金箍都紋絲不動,毫無反應!
當時他們皆以為那是孫悟空以高深分身之術弄出的假身,故而緊箍無效。
事后彌勒奉命前去探查,歸來后也信誓旦旦地確認,那確是一具精妙分身,氣息與本尊一般無二,這才瞞天過海。
此事看似解釋得通,但細細想來,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菩提老祖心頭發緊,不敢再有絲毫隱瞞,連忙抬頭,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圣人明鑒!弟子想起一事,或可佐證!”
“哦?”
接引圣人目光垂落,帶著審視。
“此前在那兩界山,文殊、普賢曾以緊箍咒試探孫悟空,卻發現那金箍竟毫無反應!”
菩提老祖語速加快,
“當時我等皆以為,是那猴頭以黎山所傳秘法煉就了一具足以亂真的分身,這才避開了緊箍咒的束縛。”
“事后彌勒尊者親自前往探查,亦確認那只是一具分身,氣息與本尊無異。”
他話語一頓,眼中精光爆閃,聲音陡然拔高:
“可如今想來,此事實在蹊蹺!”
“那緊箍乃是以金光仙本源煉化,內含圣人禁制,玄妙非常!”
“即便真是分身,其上所附的緊箍氣息與本體牽連,又豈能毫無感應?”
“文殊、普賢再是不濟,也是菩薩尊位,對緊箍氣息的感知絕不會錯!”
“若那并非分身,而是孫悟空本尊......而緊箍咒卻失效了......”
最后半句話,他未曾說完,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已如驚雷炸響在接引圣人心頭!
“轟!”
接引圣人周身那原本已漸趨平和的浩瀚梵光,驟然如同沸水般翻滾起來!
九品金蓮嗡嗡作響,整個極樂世界的永恒梵唱都為之一滯!
他那張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無比的震怒與駭然!
“此言當真?”
聲音不再平淡,帶著雷霆之威,震得菩提老祖元神搖曳!
“如此要緊之事,為何不早報?”
接引圣人目光如炬,死死鎖定菩提。
他瞬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緊箍乃是他親手煉制,以叛教被擒的金光仙一身精血本源為材,融入圣人禁制,專為克制孫悟空那不羈本性而生!
此箍一旦戴上,便與元神相連,除非他這煉制者親自出手,否則絕無可能取下,更不可能失效!
即便孫悟空修煉出再精妙的分身,只要其本源未變,緊箍的氣息便如同烙印,絕無可能完全隱匿!
文殊、普賢感知不到緊箍氣息,只有兩種可能:
要么,那真是與孫悟空本源截然不同的、獨立存在的個體,但這幾乎不可能,混沌魔猿本源獨一無二。
要么......便是緊箍本身出了問題!
它失去了對孫悟空的束縛之力!
甚至......可能已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或篡改!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普天之下,除了其他幾位圣人,便只有力量層次達到相應境界,且對孫悟空極為熟悉的存在!
若孫悟空當真就是那混沌魔猿,以其逐漸復蘇的本源力量,暗中影響甚至廢掉緊箍,并非全無可能!
一想到佛門賴以掌控量劫主角的最大倚仗,可能早已形同虛設。
而他們卻還被蒙在鼓里,接引圣人便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
這意味著,孫悟空早已脫離掌控!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戲!
都是在利用佛門,利用這西行之路,為自己攫取氣運,復蘇混沌魔猿真身!
好深的算計!好狠的隱忍!
“彌勒......”
接引圣人眼中寒光爆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一絲被愚弄的暴怒。
彌勒當時信誓旦旦,確認那是分身......
他究竟是未能看破,還是......有意隱瞞?
若是前者,只是無能。
若是后者......其心可誅!
“菩提!”
接引圣人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法旨,
“即刻傳訊靈山,命彌勒速來極樂世界見吾!”
“不得有誤!”
“是!”
菩提老祖心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應下。
他知道,圣人動了真怒。
彌勒此番,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釀成如此大錯,致使佛門陷入如此被動險境,都必須付出代價!
菩提老祖不敢耽擱,立刻凝聚神念,一道蘊含著圣人威壓與急迫情緒的佛諭,瞬間穿透無盡虛空,精準地投向靈山大雷音寺方向!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
真相若真如猜測那般,佛門面臨的,將是開天辟地以來最大的危機!
一個失控的、并且極可能懷有惡意的混沌魔猿。
隱藏在量劫主角的身份之下,攜西征大勢,正一步步朝著靈山而來......
這已非量劫,而是......魔劫!
與此同時,靈山大雷音寺內。
燃燈古佛與彌勒佛之間的暗流愈發洶涌。
菩提老祖倉促離去,權力空懸,正是他們爭奪主導的最佳時機。
彌勒佛臉上重新掛起那標志性的笑容,正欲開口,再行拉攏之舉,鞏固自身權威。
忽然!
一道煌煌赫赫、蘊含著無上圣威與一絲冰冷怒意的佛諭,毫無征兆地降臨大殿,響徹在每一位佛陀菩薩的心頭!
“彌勒!即刻前來極樂世界覲見!”
佛諭簡短,卻字字如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整個大雷音寺瞬間死寂!
所有佛陀菩薩皆駭然抬頭,看向那佛諭傳來的方向,又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殿前那笑容瞬間僵硬的彌勒佛!
圣人親自傳諭,點名召見?
還是如此急迫,甚至帶著怒意?
發生了何事?
燃燈古佛手中古燈燈焰猛地一跳,昏黃光芒映照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驚疑與算計。
彌勒佛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那慣有的笑容迅速褪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愕然與一絲......惶恐!
圣人為何突然召見?
還是以這種近乎呵斥的語氣?
他最近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啊?
難道是......高老莊?
黃風嶺?還是......兩界山分身之事?
一想到兩界山,彌勒心中猛地一沉!
他可是知道孫悟空就是那混沌生靈啊。
難道......那里出了岔子?
而此時圣人獨獨召見他?
難不成是暴露了不成?
無數念頭在彌勒腦中飛轉,卻理不出頭緒,只覺得一股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籠罩全身。
“彌勒尊者,圣人法旨已下,還不速去?”
燃燈古佛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與......幸災樂禍。
彌勒猛地驚醒,看著燃燈那古井無波的臉,又感受到殿內諸佛那各異的目光,心中更是慌亂。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前去,否則便是違抗圣諭,罪加一等!
“阿彌陀佛......”
彌勒強自鎮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極樂世界方向躬身一拜,
“弟子......謹遵法旨!”
說罷,他不敢再看燃燈和殿內諸佛,周身佛光涌動,化作一道略顯倉惶的流光,急匆匆地出了大雷音寺,朝著極樂世界方向遁去。
那背影,竟帶著幾分狼狽與驚懼。
望著彌勒消失的方向,大雷音寺內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諸佛菩薩心思各異,但都明白,靈山,恐怕又要變天了。
而燃燈古佛,緩緩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古燈燈座,心中默默盤算。
彌勒此去,禍福難料。
若他失勢......這靈山權柄,或許......該換個人來執掌了。
極樂世界之外。
彌勒按下佛光,顯出身形,望著眼前那浩瀚無垠、梵唱永恒的金光壁壘,心中忐忑萬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僧袍,努力平復激蕩的心緒,這才朝著壁壘深處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與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弟子彌勒,奉詔前來,求見圣人!”
聲音融入浩瀚梵唱,卻久久沒有得到回應。
那無形的壓力,壓在彌勒心頭,讓他額角漸漸滲出冷汗。
就在他幾乎要承受不住這沉默的煎熬時,那平靜的佛光壁壘終于微微蕩漾。
接引圣人那恢弘而冰冷的聲音,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清晰地傳入他心神:
“進來。”
只兩個字,卻讓彌勒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他不敢怠慢,低著頭,步履沉重地踏入那分開的金光通道之中。
下一刻,他已置身于極樂世界核心。
接引圣人端坐蓮臺,悲苦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雙半開半闔的眸子落在彌勒身上,卻讓他感覺如同被剝光了所有偽裝,一切心思都無所遁形。
菩提老祖靜立一旁,眼簾低垂,仿佛泥塑。
“弟子彌勒,拜見圣人!”
彌勒不敢多看,連忙伏拜于地,以額觸地,聲音干澀。
“彌勒。”
接引圣人的聲音響起,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徹靈魂的威嚴,
“兩界山,孫悟空分身之事,你......當真仔細探查清楚了?”
彌勒心頭猛地一跳,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不過此時他只能硬著頭皮堅持。
不然的話,讓接引圣人知道自己和孫悟空聯合算計佛教,自己肯定活不下去啊。
他趕忙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帶著一絲惶恐:
“回......回圣人,弟子當日確實仔細探查。”
“那......那分身氣息與孫悟空本尊一般無二,緊箍亦無反應。”
“弟子這才斷定那是分身......”
接引圣人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連緊箍氣息,也一般無二?”
彌勒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僧袍。
“弟子......弟子......”
他嘴唇哆嗦,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哼!”
接引圣人一聲冷哼,響徹在彌勒元神深處!
“緊箍乃吾親手煉制,內含金光仙本源禁制,與孫悟空元神相連!”
“即便真是分身,其上緊箍氣息也在,豈會毫無感應?”
“文殊、普賢感知不到,是你彌勒......也感知不到嗎?”
最后一句,已是帶著雷霆之怒,浩瀚圣威如同實質般壓在彌勒身上!
“噗!”
彌勒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金血,佛軀劇顫。
他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圣人恕罪!圣人恕罪啊!”
他拼命叩頭,語無倫次,
“弟子......弟子當時或許......或許是一時疏忽......未能仔細感知......弟子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知道,自己完了!
此刻只能說是自己無能。
以此來減輕自己的罪責。
自己無能,頂多不能執掌佛門。
但若是接引圣人知道自己勾結孫悟空,那是真形神俱滅啊。
“疏忽?”
接引圣人目光冰冷地看著腳下那灘爛泥般的彌勒,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好一個疏忽!”
“你一句疏忽,便可抵過讓那混沌魔猿潛伏至今,肆意吞噬氣運,壯大己身之罪?”
“你一句疏忽,便可抵過讓我佛門步步被動,顏面掃地,根基動搖之過?”
聲聲質問,如同利劍,狠狠刺入彌勒神魂!
彌勒癱在地上,面如死灰,連求饒的話都再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任何辯解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接引圣人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一旁的菩提老祖,聲音恢復了平淡,卻帶著決絕的寒意:
“菩提。”
“弟子在。”菩提老祖連忙躬身。
“即日起,削去彌勒未來佛尊位,剝其三世佛果位,打入八寶功德池底,受地脈毒火灼燒,佛法金光磨蝕!”
“無吾法旨,永世不得出!”
冰冷的話語,為彌勒的命運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削去尊位,打入功德池底,永世囚禁!
這比形神俱滅更加殘酷!
是永恒的折磨與屈辱!
“不!!!”
彌勒發出一聲凄厲絕望的嘶嚎,眼中充滿了無盡的不甘。
他沒想到,接引圣人竟然如此狠心。
本以為頂多是失去果位,然后禁足,沒想到竟然將自己打入功德池底遭受折磨。
然而,不等他再有絲毫動作,接引圣人袖袍一拂,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便將他徹底禁錮。
隨后他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打入了靈山內的八寶功德池深處!
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處置完彌勒,接引圣人緩緩閉上雙眼,周身梵光流轉,仿佛在平息著那罕見的怒意。
良久,他才再次睜開眼,目光已恢復古井無波,望向菩提老祖:
“菩提。”
“孫悟空若真為混沌魔猿,其志非小,所圖乃大。”
“西征之路,已成其攫取氣運之捷徑。”
“緊箍既失效,便不能再以常理度之。”
他話語微頓,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與決斷:
“你返回靈山,暫穩大局。”
“傳吾法旨于天庭、于黎山、于各方......言明混沌魔猿之患,邀其共商應對之策。”
“此劫,已非佛門一教之事,關乎三界存亡,不容任何一方置身事外!”
菩提老祖心神劇震,連忙躬身:
“弟子領旨!”
他明白,圣人這是要親自下場,聯合一切可聯合之力,應對那即將到來的、前所未有的魔劫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皆因那只......他們曾經視為棋子的猴子!
孫悟空!
混沌魔猿!
菩提老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再停留,化作清光,匆匆離去,執行圣諭。
極樂世界重歸寂靜,唯有那永恒的梵唱依舊。
接引圣人獨坐蓮臺,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落在了那支正朝著流沙河滾滾而去的西征大軍之上,落在了那個扛著鐵棒、桀驁不馴的身影之上。
“混沌魔猿......量劫主角......”
他低聲自語,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這一局,看來是要重新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