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胚房內只剩下了李鈺和周氏。
“娘,你支持我讀書嗎?”
周氏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當然想兒子讀書,哪個當娘的不盼著自己的兒子有出息。
雖然她只是農村婦人,但也知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道理。
如果兒子能擺脫在地里刨食的命,她肯定全力支持。
但太難了!難如登天!
李家灣兩百多戶人家,能供得起一個讀書人的幾乎沒有。
“鈺兒,你阿奶是不會同意你讀書的。”周氏的聲音干澀沙啞,充滿了無力感。
哪怕李瑞六年沒有考中,但張氏依然會支持他。
讀書就是個熬時間的活,村里唯一的老童生也是考了十多年才過了縣試。
因此六年不中根本不算什么,更何況李瑞才十五歲。
“阿奶不同意,我就自己讀。”李鈺聲音堅定。
周氏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傻孩子,說什么胡話,沒有先生開蒙,你連字都不認識,書本拿在手里也跟天書一樣,怎么自己讀?”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心疼和一絲遷就。
“你是不是不想干活,娘以后盡量讓你少干點就是了。”
她想起兒子這次高燒不退,應該就是因為前些日子農忙,他小小年紀也跟著大人頂著日頭在地里忙活,累狠了才病倒!
他才七歲啊!
村里別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滿村瘋跑掏鳥窩,捉泥鰍,玩泥巴,而李鈺卻要做永遠干不完的農活。
想到這些,周氏心像針扎一樣疼。
她伸手摸了摸李鈺的腦袋,“前些日子農忙是把你逼狠了,以后你就做點輕松的活,地里的那些重活,有我和你爹頂著。”
“至于你阿奶那邊,娘會幫你兜著點,不讓她知道你少做了。”
李鈺感受著周氏對他的疼惜,心中感動。
他伸出小手,握住了周氏布滿老繭的手指,二十多歲的婦人,手指卻像是五六十歲的老婦般粗糙,李鈺心中一酸,也更加堅定了他要讀書的決心。
阿奶的拒絕,大娘的嘲諷,二娘的規勸,像是三座大山堵住了他想要讀書的路。
但母親的這份縱容卻讓李鈺看到了些許希望,少干農活,他就有多余的時間讀書了。
李鈺有些可惜他穿越的這具身體年齡太小了,無法做主,要不然他想要讀書何須如此麻煩。
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傍晚時分,天色昏沉,土屋內的光線更加暗淡。
門口傳來腳步聲,李守禮回來了。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皮膚黝黑,身材瘦弱,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散發著濃重的汗味和泥土氣息。
“守禮,鈺兒燒退了。”周氏開口。
李守禮走了過來,用大手摸了摸李鈺額頭,疲憊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燒退了就好。”
隨后他走到墻角的水缸處,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李鈺的記憶中,對李守禮最大的印象就是老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干活干得最多,卻也是最受欺負的那個,但凡他反抗一點,也不至于讓老婆孩子如此受苦。
“開飯了。”
外面傳來二娘的聲音,很快一大家子人到了堂屋,按照次序坐好。
飯菜很簡單,一大盆清湯寡水的菜粥,一碟子腌得齁咸的蘿卜干,還有一小筐黑乎乎的雜糧窩頭,以及擺放在正中間的一小碗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這肉是長房李守仁帶回來的,他在縣城最大的書坊內做雕版匠人,算是家里唯一有體面工作的人。
他回來后便換上半舊的細布長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優越感,只是因為有他,家里才時不時能吃得上肉。
“吃吧。”
張氏坐在主位,發話了。
眾人默默拿起碗筷,李鈺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稀糊糊,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桌子中央的那碗紅燒肉。
雖然這紅燒肉色香味都無法和李鈺在現代吃過的紅燒肉相比,但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趁著眾人低頭喝粥的間隙,他悄悄伸出筷子,飛快地朝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塊肉夾去。
“啪!”
李鈺的筷子還沒碰到肉,就被另一雙更快的筷子重重敲在手背上。
李鈺吃痛,急忙將手縮了回來,抬眼正對上張氏嚴厲的目光。
“沒規矩!”
張氏的聲音不高,卻有著一股威嚴,“你大哥讀書辛苦,費腦子!這肉是給他補身子的!”
說著,張氏毫不猶豫地將李鈺看中的那塊肉,連同旁邊幾塊更大更厚的肉片,夾到了李瑞碗中。
李瑞對祖母的偏愛已經習以為常,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筷子將肉撥到碗邊,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飯。
仿佛那碗肉只是他眾多特權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阿瑞多吃點,咱們李家能不能光耀門楣就靠你了。”張氏說完又夾了幾片肉放到李守仁的碗里。
“守仁在書坊里做事也辛苦,也補補。”
李守仁點點頭:“謝娘。”
然后張氏夾了一筷子咸菜到自己碗里,就著稀粥慢慢吃著。
二叔李守義坐在下首,旁邊是他十歲的女兒李蕓以及妻子趙氏。
李蕓梳著兩個黃毛小辮,小臉瘦瘦的,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那碗肉,偷偷咽口水。
李守義感受到女兒的目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低頭吃飯。
大娘王氏得意地瞥了一眼二房和三房的人,“瑞兒,慢慢吃,都是你的,沒人和你搶,這肉啊就得緊著讀書人吃,吃了長腦子,考功名,旁人吃就是浪費!”
李鈺被張氏敲了手背,本就來氣,此刻聽到王氏這陰陽怪氣的話,再也忍不住了。
“砰——!”
李鈺猛地將筷子拍在桌子上,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般在堂屋內炸響。
“考功名?大哥考了六次,連縣試都沒過!讀了這么多年書,連童生都不是!長腦子?我看是長膘了吧!”
所有人都震驚的看著李鈺,不敢想象之前那沉默寡言的孩童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