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洲里前沿指揮部
地下指揮所內,炭筆在地圖上劃動的沙沙聲與電臺規律的滴答聲交織,構成一種冷靜而高效的節奏。
林硯披著軍大衣,站在巨大的北滿地圖前,上面的標記相比數日前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情報處長灰隼無聲地走近。
“林先生,”灰隼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北滿局勢已基本明朗。”
“黑龍江方面:”
他的手指首先點在廣袤的黑龍江區域。
“實際控制區:我軍已穩固控制哈爾濱、齊齊哈爾、滿洲里、黑河、璦琿五大核心節點,及沿線主要城鎮。
黑龍江將軍府舊體系徹底瓦解?!?/p>
“軍事力量整合:
截至昨日,共收編、整合原白俄殘軍、地方投誠保安團、及招募青壯,組成黑龍江暫編第一、第二師,以白俄軍官與我方骨干共同指揮,總兵力約一萬八千人。
其中騎兵約三千,炮兵一個團,裝備繳獲75火炮二十八門?!?/p>
“敵方力量肅清:境內成建制日軍已被清除,零星抵抗正在清剿。原黑省殘余軍閥勢力或降或逃,已不成氣候?!?/p>
“資源接管:哈爾濱鐵路工廠、發電廠、部分軍工設施已由我技術人員接管。大小興安嶺林場、黑河金礦等重要資源點已控制?!?/p>
灰隼的手指隨即向東移動,落在吉林區域:
“吉林方面:”
“局勢特點:混亂,但機遇更大。日軍在此力量本就薄弱,主要據點如長春、吉林、延吉均告急。
真正關鍵在于,張作霖的奉軍正在大舉北上?!?/p>
“張作霖動向:其以助剿匪患,保境安民為名,已派吳俊升部先鋒進入吉林境內,目標直指長春。
其意圖絕非剿匪,而是趁孟恩遠焦頭爛額之際,吞并吉林。
麾下部隊,堪稱奉軍中的精銳,也是他吳俊升起家的老底子:
兵力構成:
核心主力:吳俊升直屬的第29師一部,約四千人。這些多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悍勇善戰,尤其擅長騎射和雪地作戰,對吳俊升個人忠誠度極高。
配屬部隊:張作霖加強給他的一個騎兵團(約八百騎)和一個攜帶了四門75mm山炮的炮兵連,進一步增強其突擊和攻堅能力。
輔助力量:征調的部分后勤輜重隊及少量工兵,總兵力約六百人。
全軍合計約五千四百人,騾馬化程度較高,機動性在北滿的冬季環境中相對突出?!?/p>
“孟恩遠現狀:其吉林軍主力被北滿亂局和奉軍北上之勢牽制,軍心渙散,部分部隊已有異動。
據潛伏人員確認,孟恩遠正在秘密轉移家產,去職已成定局,時間問題?!?/p>
“各方勢力:
日軍:在長春等幾個孤立據點困守,求援無門,士氣低落。
張作霖奉軍:是當前吉林最強外部勢力,攻勢明確。
本地勢力:部分保安團、山林隊見風使舵,或欲投靠張作霖,或處于觀望。
我方力量:在吉林境內,我們以土匪及部分白俄騎兵名義活動的部隊約四千人,并已滲透、影響部分地方武裝。
情報網已覆蓋主要城鎮?!?/p>
灰隼總結道:“綜上,黑龍江已基本落入掌控,消化即可。
吉林則處于權力真空前的混亂期,張作霖是最大變數。
我軍若要以匪之名直接與奉軍爭奪吉林,力量尚顯不足,且易過早暴露。”
林硯靜靜聽著,目光在地圖上吉林與黑龍江之間游移。
片刻后,他開口,“黑龍江,轉入鞏固階段。
重點在轉化和整訓部隊,并將匪患控制在一定程度,作為對外的煙霧。”
“吉林,“林硯的聲音在地下指揮所里斬釘截鐵地落下,指尖重重敲在長春的位置,仿佛能聽到金石交擊之聲。
“張作霖想撿這個便宜?
派吳俊升來探路?
那就剁掉他這只伸過來的手!“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參謀:
“我們要堅決打掉吳俊升部!
這五千四百人,不是來接收地盤的,是來試探我們虛實的。
若讓他們如此順利地拿下吉林,張作霖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
必須讓他痛,讓他知道——伸手必被剁!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參謀:
待這輪極寒風暴過后,我軍將立即發起吉林統一戰。
屆時,國際聯軍會不會因為匪患擴散,必然向北京施壓,北京也定會要求剿匪?!?/p>
“但是,”
林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到那個時候,東三省的局面將徹底變化:
黑龍江、吉林在我們手中;
奉天主力已被我們打殘,張作霖吃了大虧,絕不敢再輕易北上。
整個東三省已沒有成體系的軍事力量對抗這三萬多的土匪,只剩下我們山西的軍隊有能力剿滅。
你們說,到時,北京那些大人物,關東軍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會不會放下身段,來求我們山西出兵平亂?“
指揮所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林硯負手而立,望著地圖上那片即將被戰火洗禮的土地:
“這一戰,不僅要打掉吳俊升,更要打出一個全新的格局。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在這東三省,究竟誰說了算!
等他們來求我們出兵之時,就是黑龍江、吉林徹底易主之日!“
林硯的目光從北滿地圖上抬起,轉向窗外愈發陰沉的天空。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三下,指揮所內所有人的視線立刻聚焦過來。
通知各部: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七日零時,北滿全境將迎來持續二十日以上的特大風暴。
風速將達到八級以上,伴隨強降雪,氣溫驟降至零下五十二度以下。“
他轉向傳令參謀,指令如流水般下達:
“傳令:
一、所有在外執行任務的部隊,務必在十六日日落前返回預設駐地。
特別是第一快速反應旅,必須在十六日正午前完成撤離。
利用最后這段窗口期,在主要通道增布疑陣,制造仍在圍困的假象。“
“二、黑龍江各部,立即檢查所有駐防點的防寒設施。
重點加固營房、倉庫屋頂,確保供暖系統萬無一失。儲備足量燃料和應急藥品?!?/p>
“三、通知后勤部門,立即向各駐地增發三十日份的應急口糧和防寒物資。
特別是駐守偏遠的哨所,必須確保通訊暢通?!?/p>
“四、情報處全體人員立即下沉至各整編部隊,利用這二十天完成思想整訓(實為氣運合并)。”
他目光微凜,“我要在風暴結束時,看到所有整編部隊完成整編?!?/p>
“五、北風行動待命。風暴停歇后二十四小時內,必須完成全部出發準備。”
林硯負手望向窗外翻涌的云層:“這場風暴就是最好的掩護。讓戰士們養精蓄銳,待風停雪駐之時——“
“就是我們在吉林亮劍的時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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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以北,陰山南麓
老牧民巴特爾勒住馬,粗糙的手掌搭在眉骨上,望向北邊天際那條越來越沉重的灰白色云線。
風里帶著股鐵銹般的腥氣,那是暴風雪來臨前特有的味道。
他活了五十多個年頭,在這片草原上見過不少大風雪,但像這次讓官家如此大動干戈的,還是頭一遭。
“阿瓦(父親),哨所的紅旗升到頂了!”
他的小兒子策馬奔來,指著遠處山丘上那座新建的土木哨塔。
塔頂,一面紅色的三角旗在愈發凜冽的寒風中獵作響,這是最高警戒的信號。
巴特爾渾濁的眼睛瞇了瞇,喃喃道:“百年一遇的天災!看來,是真的要來了?!?/p>
他記得清清楚楚,差不多一個月前,山西新官府的人就騎著馬,帶著翻譯,來到了他們這片以往少有漢官踏足的草原。
帶來了一個消息——一場可怕的、百年一遇的暴風雪和極寒天氣即將降臨。
起初,沒人太當真,草原上的風雪,就像狼群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官府接下來的動作,讓巴特爾和周圍的牧民們漸漸變了臉色。
往年,別說提前預警,就是雪災真的來了,那些舊時的王爺、官老爺們,頂多是在災后象征性地施點薄粥,不趁機加稅盤剝就算好的了。
各家各戶只能靠自己囤積的那點草料,聽天由命。
一旦雪封草原,便是牲口成群凍死、餓死,牧民家破人亡的慘劇。
巴特爾就曾經歷過那樣的冬天,失去過半數的羊和心愛的坐騎,那刻骨的寒冷和無助,他至今記憶猶新。
而這一個月,他親眼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象:
官府在幾個交通便利的聚居點設立了抗災倉,提前運來了堆積如山的草料、黑豆(精飼料),還有牧民們以往舍不得多用的鹽磚。
不僅僅是牲口的,還有分發給牧民家庭的糧食、磚茶、厚實的棉衣和氈毯。
不是白送,但可以用皮毛或以工代賑,價格也公道。
他們指導著牧民們,用新型的草磚和厚土坯加固冬營地的棚圈,幫著檢查蒙古包的牢固程度,發放了一種叫防寒氈的東西,裹在包外能多擋幾分寒氣。
他們將分散的牧民按“蘇木”(鄉)、“嘎查”(村)編組,選出了聯絡人。
每隔幾天,就有騎手傳遞消息,告知天氣變化和注意事項。
像今天紅旗升頂,就是最后的警報。
對于距離聚居點較遠、或牧場條件較差的牧民,官府鼓勵甚至協助他們將部分牲畜提前轉移到指定的、背風且有充足儲備草料的越冬場。
巴特爾家就有幾十只羊轉移去了那邊。
“巴特爾大叔!”
一個穿著藏藍色新式官服、戴著皮帽的年輕漢官騎馬過來,是負責他們這片區域的“防災干事”小陳。
小伙子會說幾句簡單的蒙語,臉上總是帶著笑,但此刻神情嚴肅,“最后檢查一遍!棚圈加固的繩索都緊了嗎?
儲備的草料夠不夠三十天?
你家的救命包放在隨手能拿的地方沒?”
他說的救命包,是官府發放的,里面有幾塊壓縮干糧、火鐮、一小瓶燒酒和求救用的哨子、幾支狼煙棒。
“緊了,夠了,放著呢!”
巴特爾用生硬的漢語回答,用力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自己蒙古包旁邊堆得整整齊齊的草料垛和凍得硬邦邦的肉干,“按照你們說的,都備足了?!?/p>
小陳干事仔細看了看,又叮囑道:
“風暴來時,千萬別出門!
雪可能會很深,風會刮得人站不住。
一旦有什么緊急情況,就點燃我們發的那個狼煙棒,紅色的那個,我們看到煙就會想辦法!”
看著小陳干事騎馬奔向下一戶牧民的背影,巴特爾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他轉身,和家人一起做著最后的準備。
遠處的山丘上,又一座哨塔升起了紅旗。
整個山西全境的草原,仿佛一架巨大的機器,在省府的統籌下,正進行著抗擊天災的最后倒計時復查。
巴特爾站在包外,感受著風中越來越刺骨的寒意,這一次,他心里卻沒有了往日的恐懼和茫然。
因為他知道,身后有一個強大的力量,在一個月前就開始為他們這些以往被遺忘在草原角落的牧民綢繆,準備著一起渡過這場劫難。
他走進溫暖的蒙古包,對忙碌的妻子和孩子們說:“都準備好了,關門吧。這次,咱們和官家一起,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