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珮芳真沒想到,丈夫居然只在《北京人在紐約》劇組待了一天,剩下的時間真的在陪自己到處游玩。
起初她還有些不放心,以為他是勉強抽身,玩也玩不踏實。但方遠像是徹底把工作丟了。
“說好了是陪你,就是陪你。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數。”他這么說。
于是,在1993年初的紐約,他們像一對最普通的游客,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探索。他們沒去需要正裝和預約的米其林餐廳,而是拿著地圖,坐地鐵,擠公交,在街頭巷尾尋找地道的味道。
他們去了格林威治村,去了大都會博物館,去了中央公園,去了所有地圖上能找到的似乎好玩的地方。
不過,大都會博物館讓他倆一肚子不爽,尤其是看到中國文物的時候。
在美國的第十三天,早餐時,方遠還是略帶歉意地告訴她,明天上午有個重要的會面,不能陪她了。
姚珮芳已經很滿足了。這十幾天,是結婚以來,或許也是創業以來,他們在一起最長的一段時間。她爽快地放行,甚至開始盤算明天自己可以去逛逛前幾天路過卻沒進去的幾家美術館。
“你去忙正事。我自己能行,正好把給同事朋友的禮物買齊了。”
第二天上午,方遠換上了熨帖的西裝,打了領帶。姚珮芳幫他整理衣領時,玩笑道:“這么正式?見什么大人物?”
“去見見童話王國的大管家。”方老板答道。
一小時后,方遠坐在了麗思卡爾頓酒店的一間會議室里。
與他見面的是迪士尼國際拓展部的一位高級副總裁,羅伯特·米勒,陪同的還有一位亞太區業務總監。
寒暄過后,方遠沒有過多繞彎子。他通過翻譯,提出動畫合作意向。
“米勒先生,迪士尼創造夢幻的成就有目共睹。《美女與野獸》前年全球票房4.3億美元,去年的《阿拉丁》更是達到了億美元。不僅僅是商業成功,它們重新定義了動畫電影的藝術高度和全球影響力。”
米勒保持著專業微笑,點頭致意。這樣的恭維他聽過太多。
“而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古老、最豐富的故事寶庫和美術傳統。中國的動畫,也曾有過屬于自己的輝煌時代。”
這真的不是方遠吹牛。
中國動畫,有它的黃金時期。
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大鬧天宮》,1961-1964年制作,中國動畫里程碑,獲第二屆中國電影百花獎最佳美術片獎,在數十個國家上映,轟動一時。
還有中國第一部彩色剪紙片《豬八戒吃西瓜》。《小蝌蚪找媽媽》,極致的中國寫意韻味。1960年制作,是世界上第一部水墨動畫片,獲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短片銀帆獎等多項國際大獎。
《哪吒鬧海》、《天書奇譚》、《三個和尚》……
中國動畫人擁有不輸于任何人的藝術想象力和技術執行力。
在去年年中的時候,方遠到上影廠去結最后一筆《落葉歸根》的入賬,當時上影廠的幾個高層請他吃了頓便飯。
那頓飯不在什么大飯店,就在上影廠老干部活動室隔壁的小食堂里。
作陪的除了管財務的副廠長,還有兩位頭發已見花白的老導演,一位是拍過革命戰爭片的孫導,一位是早年動畫車間出身、后來轉做木偶片的錢老。方青松也在,算是家里長輩,陪著說話。
幾杯黃酒下肚,話就多了,也實了。
“小方啊,你是自己人,不跟你說虛的。”管財務的副廠長姓李,捏著酒杯,嘆了口氣,“廠子現在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咯。拍電影賠錢,不拍電影……那還叫電影廠嗎?”
“以前我們拍片子,講究的是‘藝術為人民’。現在呢?講究的是票房,是效益。倒不是說不對,可這彎子,轉得人頭暈,也心慌。年輕人都往外跑,去深圳,去海南,去電視臺搞晚會,來錢快啊。廠里這些攝影棚、錄音棚、洗印車間,好多設備都老掉牙了,更新?哪來的錢?”
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廠里曾經最引以為傲、如今也最尷尬的部門——美術片(動畫)車間。
“我們那時候,搞《大鬧天宮》,全國人民勒緊褲腰帶支持。一張原畫,反反復復畫,不滿意就重來。背景要去敦煌臨摹,動作要學京劇招式。四年啊,就磨那一部片子。出來之后,送到國外去,洋人都看傻了,問這是怎么畫出來的。”
“后來,《小蝌蚪找媽媽》,用水墨,全世界頭一份。《哪吒鬧海》,那個氣魄……現在說這些,好像是在說上輩子的事。”
方遠靜靜地聽著,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不是此時此地的落寞,而是數年之后,眼前這幾位老人,或許會傾盡最后的心力與廠里殘存的所有資源,動用半輩子積攢下來的人情,去打造一部試圖力挽狂瀾的動畫電影。
那會是這個輝煌了半個多世紀的電影王國,最后一次悲壯而華麗的集結沖鋒。
《寶蓮燈》。
這電影成績不算差,但終究沒能逆天改命,只成為了一聲令人唏噓的、悠長的集結號,號聲散去后,是更深的沉寂。
他拿起酒瓶,給錢老、孫導、李副廠長一一斟滿,也給自己滿上。然后,他端起酒杯,語氣變得認真:
“錢老,孫導,李叔。既然說到這兒了,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請幾位長輩聽聽,看是不是癡人說夢。”
“你說。”幾人都看向他。
“咱們上影廠,尤其是美術片的家底,是不是可以……換個思路,再盤活一次?”
“哦,怎么說?”
方遠緩緩道:“不光是守著國內,咱們可以走出去,找世界上最厲害的合作方,用咱們的故事、咱們的美術,加上他們最先進的技術和全球發行的網絡,做一部真正能賣到全世界去的動畫大片。”
“走出去?找誰合作?”李副廠長下意識問。
“迪士尼。”方遠吐出這個名字。
此時,迪士尼在香港嘉禾的鄒文懷的牽線下,和方遠坐在一張桌上,此前,迪士尼也知道了方遠合作的意象,他們自然知道中國動畫的底蘊,也知道這個超過十億人口國家的市場潛力,所以,對于合作,他們是不排斥的。
只是,怎么合作?
米勒聽完方遠的介紹以后,頷首道:“方先生,中國的一些動畫作品我都看過,確實是匪夷所思,別說在六十年代,哪怕放到現在也是不可多得的藝術品,但是迪士尼要出的不僅僅是藝術,還得是一個商品,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遠笑了笑。
“米勒先生,您說得非常對,一針見血。這也是我來這里的原因。如果我只想要一件孤芳自賞的‘藝術品’,我會留在上海,和我的同事們關起門來慢慢磨。但我和上影廠的藝術家們想要的,是一件能讓世界看見、并且喜愛的‘商品’——一件流淌著東方藝術血液的頂級文化商品。”
他稍作停頓,讓翻譯傳遞,然后繼續:“您認為‘藝術’與‘商品’是矛盾的嗎?我不這么認為。恰恰相反,歷史上最成功的‘商品’,往往都擁有最動人的‘藝術’內核。迪士尼的成功,正是將這兩者結合到極致的典范。”
米勒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聯合開發團隊。前期,由上影廠主導,提供完整的故事創意、世界觀設定、核心人物設計和美術風格定調。迪士尼方面可以派出資深的故事編輯、角色設計師和制片人加入,提供顧問和優化建議,確保其內核在跨文化語境下依然成立且動人。這是‘藝術’與‘商品’理念的第一次磨合。”
“如果前期開發成果令人滿意,我們再進入正式制片階段。資金可以共同投入,但是版權必須是上影廠和星火的。制作可以在中國完成,充分利用上影廠現有的手繪力量和成本優勢,迪士尼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持和質量監制。最終,影片以迪士尼的名義,或者聯合廠標,通過迪士尼的全球發行網絡推向世界。”
方遠最后加重了語氣:“米勒先生,這不僅是一次商業合作,更是一次文化交流的突破。迪士尼將擁有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史詩動畫電影,打開一個十億級人口、且對優質內容渴求日益增長的市場。而上美影,將有機會在全球最高的商業和藝術舞臺上,向世界證明,中國的故事和美學,不僅存在于博物館的過去,更能活躍在當今全球的銀幕上,創造價值。這是一個雙贏,甚至是多贏的局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米勒在快速權衡。
方遠描繪的圖景確實具有難以抗拒的誘惑力。中國的市場,確實是一個若隱若現的金礦。
良久,米勒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方先生,您是一位非常有說服力的夢想家,也是一位務實的建構者。”他說道,“您的框架,很有建設性。迪士尼對與不同文化背景的優秀伙伴合作,始終持開放態度。您提到的‘聯合開發’前期模式,我認為是穩妥且明智的第一步。”
他站起身,向方遠伸出手:“我會上報總部,并推動成立一個專項評估小組。希望很快,我們能就您提到的項目,開始第一次實質性的創意對話。”
“不會讓您失望的,米勒先生。中國的藝術家們,已經等待太久了。”
談判沒有簽署任何文件,但方遠知道,最重要的那道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接下來的,就是用扎實的前期工作,把這條縫越撬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