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鐵樁馬家的大當家馬三爺,是被一陣詭異的寂靜給吵醒的。
往常這個時候,他設在官道咽喉處的關卡早已人聲鼎沸。
被攔下的商隊為了早點過關,塞銀子的、求爺爺告奶奶的、甚至為了搶道打架的,那動靜比菜市場還熱鬧。
那是銀子落進口袋的聲音,是權力的回響。
可今天,窗外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人都死絕了嗎?”
馬三爺披著那件用扣下來的皮草拼湊的大衣,罵罵咧咧地推開窗戶,被灌進來的冷風嗆了一口。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關卡處望去。
這一眼,讓他手里那壺還沒醒好的熱茶,“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只見那條原本無論怎么走都必須經過他馬家關卡的官道上,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
而在距離關卡不到五百米的荒野上。
在原本是一片爛泥塘和亂石灘的絕地上。
一條漆黑、寬闊、平整得如同鏡面一般的黑色巨龍,正靜靜地臥在皚皚白雪之中。
它無視了地形,無視了馬家的關卡,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刃,筆直地切開了這片荒原,直接連通了那遙遠的地平線。
那黑色的路面上,還蒸騰著未散的熱氣,在晨光中扭曲著空氣,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工業暴力美學。
所有的商隊,所有的馬車,此刻都瘋了一樣涌向那條黑色的路。
車輪滾過路面,發出的不再是那種令人牙酸的顛簸聲,而是一種從未聽過的、低沉而順滑的“沙沙”聲。
“那是……什么鬼東西?!”
馬三爺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要從眼眶里掉出來了。
“黑河?秦家把地府的黑河給搬上來了?!”
……
“神跡……這是神跡啊!”
與此同時,在那條剛剛竣工的黑色大道上。
方縣令正毫無形象地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他摘掉了手套,用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漆黑的路面。
入手微燙,那是瀝青還未完全散去的余溫。
觸感粗糙卻又極其平整,沒有一絲縫隙,沒有一塊碎石。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種路?”
方縣令顫抖著,把臉都貼了上去,感受著那股來自大地的熱度:
“沒有接縫!竟然沒有接縫!”
“就算是皇宮里的御道,那是用漢白玉鋪的,那也有磚縫啊!”
“這路……渾然天成,就像是一整塊黑色的玉石!”
“方大人,把口水擦擦。”
一道粗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股子濃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方縣令一抬頭,就被眼前這座“肉山”給震住了。
是秦猛。
這位昨晚拉了一夜石碾子的秦家三爺,此時赤裸著上身,在那零下二十度的寒風中,渾身蒸騰著白色的熱氣。
他那身古銅色的腱子肉,因為長時間的發力充血,此刻膨脹到了極致。
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花崗巖雕刻出來的,上面油光發亮,混雜著黑色的煤灰和晶瑩的汗水。
那是屬于勞動者的、最原始的野性張力。
“秦三爺……”方縣令咽了口唾沫,“這路……真是您帶著人,一夜之間鋪出來的?”
“昂。”
秦猛隨手扯過一條毛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露出那口森白的牙齒:
“大哥說了,嫂子腰疼。”
“這路要是再不平,俺就不用回去了。”
他說著,抬起腳,在那堅硬的瀝青路面上狠狠跺了一下。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路面紋絲不動,甚至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夠硬。”
秦猛滿意地咧嘴一笑:
“這下,嫂子想怎么滾……車都穩得很。”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黑色的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這條嶄新的“黑玉帶”上。
沒有顛簸。
沒有搖晃。
車身穩如泰山,只有那輕快的馬蹄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
車簾掀開。
一只纖細白嫩的手伸了出來,接著,是一張略顯蒼白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小臉。
蘇婉來了。
她昨晚被秦烈按在床上“揉”了半宿的腰(真的是揉),今早聽說路鋪好了,硬是撐著酸軟的身子要來看看。
“嫂子!”
秦猛一看到蘇婉,那雙原本兇狠的狼眼瞬間亮了。
他也不管自已身上不干凈不不干凈,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
“三爺!那是秦夫人!您這一身灰……”方縣令想攔,卻被秦猛帶起的風直接掀了個跟頭。
馬車停穩。
蘇婉剛要在丫鬟的攙扶下下車。
一只布滿老繭、沾著黑灰的大手,卻先一步伸到了她面前。
“嫂子,下來。”
秦猛站在車轅旁,仰著頭看著她。
他渾身都是那股子刺鼻的瀝青味和汗味,但他卻絲毫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在他眼里,這是勛章,是他為嫂子鋪平這世間坎坷的證明。
“三哥……”蘇婉看著他那副灰頭土臉卻精神奕奕的模樣,心里一酸,“辛苦你了。”
她沒有嫌棄那只不干凈手,將自已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黑與白。
粗糙與細膩。
在這清晨的冷光下,形成了一種極致的視覺沖擊。
秦猛的手掌猛地收緊,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但他并沒有把她扶下來。
而是直接伸出另一只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從車上單手抱了下來。
“嫂子別踩地。”
秦猛把她放在那剛剛凝固的瀝青路面上,卻并沒有松開手,依舊虛扶著她的腰:
“這路剛鋪好,還燙腳。”
“嫂子這鞋底薄,別燙壞了。”
“沒事的。”
蘇婉腳尖點地,試探性地踩了踩。
一股暖意順著腳底板傳上來。
在這冰天雪地里,這條路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暖寶寶,散發著讓人安心的熱度。
“真的……好平。”
蘇婉驚訝地走了兩步。
腳下的觸感堅實而富有彈性,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深一腳淺一腳的痛苦。
“嫂子喜歡不?”
秦猛像只討賞的大狗,緊緊跟在她身后,那個龐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所有的寒風。
“喜歡。”蘇婉回過頭,沖他一笑,“三哥真厲害。”
這句夸獎,對于秦猛來說,比給他十斤牛肉都管用。
他臉上的黑灰都遮不住那股子得意勁兒,耳根子卻紅透了。
“那……嫂子能不能幫俺驗驗貨?”
秦猛突然停下腳步,眼神變得有些灼熱。
“驗貨?”蘇婉不解。
“大哥說了,這路得夠硬,夠平。”
秦猛指了指腳下的路面,又指了指自已那巖石般的胸膛:
“俺不知道啥叫平。”
“俺只知道……這路跟俺的胸肌一樣硬。”
“嫂子你摸摸這路……”
他突然單膝跪地。
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這條剛鋪好的大路上。
他拉著蘇婉的手,想要去觸碰那黑色的路面。
但就在蘇婉的手指即將碰到那沾染了塵土的路面時,他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路不干凈。”
秦猛皺了皺眉,似乎在懊惱自已的粗心。
下一秒。
他做出了一個讓方縣令再次下巴脫臼的動作。
他抓著蘇婉的手,猛地按向了自已那赤裸、滾燙、還掛著汗珠的胸膛。
“咚!”
掌心下的心跳,強勁有力,如同戰鼓。
“這兒不不干凈。”
秦猛仰著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蘇婉,那目光比身下的瀝青還要粘稠:
“嫂子別摸路了。”
“摸俺。”
“俺這身肉……也是連夜為了嫂子練出來的(指拉了一夜車)。”
“嫂子看看……這肌肉走向,平不平?”
“這硬度……夠不夠給嫂子擋風遮雨?”
蘇婉的手被按在他滾燙的胸肌上,掌心下是滑膩的汗水和堅硬的肌肉紋理。
那種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像是一張網,將她牢牢罩住。
“三哥!你……方大人還在呢!”
蘇婉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想要抽回手,卻被那只大手死死按住。
“他在看路,沒看俺。”
秦猛理直氣壯地說道,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讓蘇婉的膝蓋抵在了他的胸口:
“嫂子,你聞聞。”
“這味道……不是臭的。”
“這是……力氣的味道。”
“是俺想給嫂子把這天底下的路都鋪平了的……味道。”
蘇婉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粗魯、卻滿眼赤誠的男人。
那股子所謂的“瀝青臭味”,在他身上,竟然真的變成了一種令人安心的、充滿了安全感的雄性氣息。
那是為了她,可以把大山都拉平的力量。
“嗯……”
蘇婉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指尖在他胸口那道淺淺的疤痕上劃過:
“不臭。”
“三哥身上的味道……很讓人安心。”
秦猛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
他看著蘇婉那低垂的眉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如果不是大哥千叮嚀萬囑咐“只準看不準吃”,他真想就在這條路上,把嫂子……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這邊的旖旎。
方縣令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覺得自已再看下去,不僅會長針眼,還會被這滿空氣的酸臭味給熏死。
“那個……秦三爺,秦夫人。”
方縣令捧著那個破舊的官帽,一臉諂媚地湊了過來:
“這路……簡直是巧奪天工啊!”
“本官剛才仔細勘察過了。”
他指著那條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黑色大道,激動得唾沫橫飛:
“此路平坦如砥,堅若磐石,且……且竟然自帶熱氣!不僅能行車,還能融雪!”
“這是什么?這就是祥瑞啊!”
方縣令眼珠子一轉,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
有了這條路,以后狼牙特區的貨物就能源源不斷地運出去,那稅收……哦不,那給他的“回扣”豈不是……
“秦夫人,本官有個不情之請。”
方縣令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蘇婉:
“此乃利國利民的大工程。”
“本官想……能不能給這條路賜個名?順便……把它定為咱們狼牙縣的‘官道’?”
“以后官差辦案、朝廷公文,都走這條路!”
“至于那馬家的爛泥路……”
方縣令不屑地撇撇嘴:
“就讓他們留著養魚吧!”
蘇婉從秦猛的“禁錮”中抽回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裙擺,恢復了那副端莊大氣的當家主母模樣。
“既然方大人開了金口,那自然是好的。”
她看了一眼腳下的黑色路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路黑亮如玉,又連通著狼牙特區的財富。”
“不如就叫……”
“黑玉帶。”
“黑玉帶……好名字!好名字啊!”方縣令撫掌大笑,“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這黑玉帶,就是咱們狼牙縣的金腰帶啊!”
“既然是官道……”
一旁的秦猛突然站起身,那個龐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方縣令。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還在做發財夢的縣令,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跟著老四學壞了):
“方大人,既然是官道,那是不是得有人維護?”
“維護?那是自然!”方縣令拍胸脯。
“那正好。”
秦猛指了指不遠處還堆著的幾堆瀝青渣子:
“俺們兄弟忙了一夜,累了。”
“這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交給方大人了。”
“啊?”方縣令傻眼了。
“怎么?大人不愿意?”
秦猛把指關節捏得咔咔響,順便展示了一下那比方縣令大腿還粗的胳膊:
“這可是……為嫂子服務的機會。”
“大人要是干不好……”
“俺就把大人……埋進這路里,當個‘路基’。”
“干!我干!本官這就干!”
方縣令嚇得帽子都掉了,挽起袖子就沖向了那堆黑乎乎的瀝青。
……
日上三竿。
當第一批商隊戰戰兢兢地踏上這條“黑玉帶”時,所有人都瘋了。
“天啊!這是在飛嗎?!”
“一點都不顛!我的茶水都沒灑!”
“快!全速前進!去狼牙特區進貨!”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西北。
而在鐵樁馬家的關卡前。
馬三爺看著那依舊空蕩蕩的官道,和遠處那條車水馬龍的黑色長河,手里的旱煙袋“啪”的一聲折斷了。
“欺人太甚……”
“秦家……這是在斷我的根啊!”
他看著那個站在黑色大道盡頭,正被秦家兄弟簇擁著離開的女人背影。
那個女人,僅僅是因為喊了一聲“腰疼”。
就讓這西北的地貌,徹底改寫了。
“來人!”
馬三爺咬牙切齒,眼底閃爍著窮途末路的瘋狂:
“既然他們不走我的路……”
“那就誰也別想走!”
“去把那條黑路……給我挖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云頂公寓的地下實驗室里。
老四秦越正拿著那塊黑色的、帶著彈性的橡膠圈,笑得一臉陰險:
“挖斷路?”
“呵。”
他將那個橡膠圈套在蘇婉的手腕上,看著那黑色的橡膠與白皙肌膚的鮮明對比,眼神幽暗:
“嫂嫂,路平了還不夠。”
“還得……有彈性。”
“這東西……”
“不僅能讓車跑得更快。”
“還能……把那些想跑的人,全都給彈回來。”
“綁在嫂嫂身邊。”
“哪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