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遠處的城市燈火,隔著一層骯臟的玻璃,顯得模糊而遙遠。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時,一陣規律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橙色環衛工制服的男人,推著一輛垃圾車,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停在電話亭旁邊,動作熟練地將一個垃圾桶里的雜物倒進車里。
全程,他沒有看秦東一眼。
“‘幽靈’都多少年沒人用了。”男人一邊掃地,一邊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熏了半輩子,“我還以為這線路早就斷了。”
秦東沒有回答。他拉開車門,走了出來。
“代號。”男人依舊沒有抬頭。
“孤狼。”
“沒聽過。”男人的掃帚停頓了一下,“新人?”
“不是。”
“那就是死了很久的人。”男人直起身,終于瞥了他一眼,“你這狀態,跟死了也差不多。跟我來。”
他推著垃圾車,轉身走向一條更深的巷子。
秦東默默地跟上。
每一步,腹部的傷口都在向外滲血。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腳步,一點點流失。
穿過三條巷子,繞過一個堆滿廢棄建材的工地,男人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地下車庫入口停下。他從口袋里摸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旁邊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進去。”
門后是一條向下的水泥臺階,空氣中彌漫著潮濕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這是一個地下安全屋。
房間不大,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還有一個裝滿了醫療用品的金屬柜。
“坐下,衣服脫了。”男人丟掉掃帚,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醫療箱,語氣不帶任何情緒。
秦東依言坐下,解開上衣。
衣服已經被血浸透,黏在皮膚上。當他撕開腹部那塊布料時,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猙獰可怖。
“子彈擦傷,還有一處貫穿傷,萬幸沒傷到要害。另外,肋骨斷了兩根。”男人,也就是“老煙”,檢查了一下,“你惹了誰?”
“警察?”
秦東搖頭。
“軍方?”
秦東還是搖頭。
老煙拿出一瓶烈性酒精,沒有絲毫預兆地直接倒了上去。
“嘶——”
劇烈的灼痛讓秦東的身體猛地繃緊,肌肉痙攣。
“現在能說了?”老煙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用鑷子夾起一塊彈片,準備往外取。
“京城特派組。”秦東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老煙的動作,第一次停住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緒波動。
“你再說一遍?”
“京城,赴海城,特派調查組。”
“瘋子。”老煙把鑷子丟回盤子里,發出刺耳的聲響,“你激活‘幽靈’,就是為了讓我們給你收尸?”
“我沒死。”
“快了。”老煙冷笑一聲,“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兒嗎?特派組,直屬京城最高層,先斬后奏,權力無邊。隱閣是做情報生意的,不是搞武裝顛覆的。這單生意,我們不接。”
“這不是生意。”秦東的呼吸有些急促,“這是命令。”
“命令?”老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小子,你是不是太久沒回來,忘了這里的規矩?只有‘閣主’能下命令。你?你只是個掛名的‘孤狼’,一個早就該被除名的編外人員。”
“柳月嬋被他們抓了。”
老煙的動作再次停下。
“柳氏集團的那個女人?”
“是。”
“為了一個女人,你要把整個隱閣拖下水?”老煙的語氣里滿是嘲諷,“秦東,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天真了?”
“我再說一遍,”秦東一字一頓,“我需要情報。”
“我拒絕。”老煙的態度很堅決,“隱閣的原則是規避與國家機器的直接沖突。這是底線。”
“周文軒。”秦東吐出另一個名字。
“海城那個新貴?”
“我要他的一切。從他出生到今天,所有的資料,所有的黑料,所有的秘密。我要讓他變成一個透明人。”
“這倒是可以。”老煙重新拿起鑷子,“商業調查,價錢好說。”
“不夠。”秦東按住他的手,“我還要知道,特派組的負責人是誰,他們的據點在哪,柳月嬋被關在什么地方。”
“你這是在逼我。”老煙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就是在逼你。”秦東毫不退讓,“你可以拒絕,然后看著我死在這里。或者,接下這個命令,調用你所有的資源。”
“這不合規矩!”
“那就破了規矩!”秦東低吼道,“趙天雄死了,他告訴我,對方不是要打敗柳月嬋,是要毀了她!你懂嗎?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讓她連灰塵都不剩!”
老煙沉默了。
他手里的鑷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房間里,只剩下秦東粗重的喘息聲。
“你知不知道,啟動對國家級目標的深度調查,需要付出什么代價?”許久,老煙才緩緩開口。
“我付。”
“你付不起。”老煙搖了搖頭,“這不是錢的事。是人命。去查的人,十有八九回不來。就算查到了,把情報給你,你又能做什么?一個人去沖擊國家暴力機關的據點?”
“那是我的事。”
“值得嗎?”
“值得。”
秦東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老煙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動搖。
但他失敗了。
這個男人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但他的意志,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深度治療你現在沒時間,也沒條件。”老煙不再爭辯,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職業化,“我只能幫你快速處理傷口,消炎,止血。但這會透支你所有的體力,三天之內,你可能會因為任何一點小傷感染而死。”
“動手。”
老煙不再廢話。
他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清理了傷口,取出彈片,然后用醫用縫合針縫合。
沒有麻藥。
秦東的額頭全是冷汗,身體因為劇痛而不斷顫抖,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他只是攥緊了拳頭,任由指甲刺入掌心。
半小時后,一切結束了。
秦東的腹部被纏上了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如紙。
“這是抗生素和強效止痛劑。”老煙將兩個小瓶子和一支注射器丟在桌上,“能讓你撐四十八小時。之后,神仙也難救。”
他脫掉手套,開始收拾醫療箱。
“情報……”秦東的聲音沙啞。
“我會把你的‘命令’提交上去。”老煙背對著他,“閣主接不接,我不知道。周文軒的資料,二十四小時內,會發到加密渠道。至于特派組……你自己求神拜佛吧。”
“告訴閣主,”秦東掙扎著站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人情我還了。這次,他欠我的。”
老煙收拾東西的手,猛地一僵。
他轉過身,用一種全新的,復雜的表情看著秦東。
“你……”
“去辦吧。”秦東打斷了他,“我沒時間了。”
老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提起箱子,轉身走出了安全屋。
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然后是上鎖的聲音。
房間里,重歸死寂。
秦東走到桌邊,拿起注射器,熟練地將藥劑抽入針管,然后毫不猶豫地扎進了自己的手臂。
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疼痛,似乎在一點點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假的,被藥物催發出來的力量。
他知道,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