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朱翊鈞推開廂房門,面容沉靜地走了出來。
“皇上,徐階逝世了?!卞\衣百戶第一時間稟報。
朱翊鈞怔了下,語氣平靜地問:“什么時候?”
“四更天時,靈堂設在隔壁院子,剛布置好?!?/p>
又是短暫的沉默,“朕知道了?!?/p>
百戶猶豫了下,問:“皇上,何時回上海?”
“咱們不走,人家也不好辦喪事啊……去吩咐一下,兩刻鐘之后啟程。”
朱翊鈞嘆了口氣,走向隔壁的院落……
人剛走,還未封棺,朱翊鈞看了徐階最后一眼,并親筆寫了挽聯,而后離開了徐府……
人之一生,何其之短?
陸炳,海瑞……還會遠嗎?
戚繼光還能干多久?
說不上多難過,只覺一顆心沉甸甸的,朱翊鈞也不知是因為徐階的死,還是因為徐階的話……
~
上海。
松江知府衙門。
朱翊鈞前腳回來,后腳海瑞和陸炳就來了。
照例匯報了這幾日的情況,而后照例問詢了下徐階病情。
得知徐階已逝世,二人倒也沒多大反應,只是有些唏噓,興許是想到自已也沒幾年了吧?
朱翊鈞卻不平靜,窺見未來一角的他,只覺虧欠了太多人,開口問道:
“兩位愛卿都年事已高,身后名之事可有什么不放心的?”
二人自然明白皇帝的潛臺詞,只要他們提出來要求,皇帝必然無有不允。
是真的無有不允的那種!
陸炳說道:“皇上,臣是錦衣衛指揮使!錦衣衛指揮使不會有好名聲,也不能有太好的名聲,不然,之后的錦衣衛指揮使就不夠純粹了?!?/p>
海瑞更耿直,直接說道:“皇上,文正謚號不宜過多,如有些功勞就給文正謚號,‘文正’就失去了意義。文正之所以如此備受青睞,皆因范文正公,海瑞怎敢自比范文正公?”
頓了頓,“皇上是體恤臣子,可皇上如此,對歷代有功之臣是否公平呢?”
陸炳頷首道:“海巡撫說的不錯,皇上無需如此。”
朱翊鈞默然片刻,說道:“都好好保重身體,都多活幾年……過了眼下這一關,你們都退下來吧,也該過兩年清閑日子了?!?/p>
二人愕然。
“陸老去休息吧,朕回來了,一切事宜朕來負責,海卿留下,朕有話與你說。”
陸炳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海瑞目光問詢。
“先坐!”朱翊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海瑞猶豫了下,在皇帝對面落座。
長達半刻鐘的沉默,朱翊鈞忽然問:“海卿,可知正德朝劉瑾?”
海瑞緩緩點頭。
朱翊鈞又問:“海卿可知當時人稱劉瑾是立皇帝?”
海瑞嗤笑道:“一弄權的宦官,哪里來的立皇帝之稱?自古以來,皇帝只有坐著的皇帝,沒有立著的皇帝,不過是官員對劉瑾的誅心之論,縱是劉瑾自已,也不敢如此標榜……再者,劉瑾若真有那般權勢,又何至于武宗皇帝一道御令,便頃刻間灰飛煙滅?”
朱翊鈞微微頷首:“海卿說的極是。不過……若大明未來再出一個立皇帝,海卿以為……海卿自已是否可以接受?”
“皇上說的是永青侯吧?”
朱翊鈞不置可否:“海卿只需實話實說即可?!?/p>
“如果是永青侯的話,海瑞當然可以接受!”海瑞十分干脆地回答。
“你能接受?”朱翊鈞吃驚。
“為什么不能接受?”海瑞反問,“皇上不也接受了嗎?”
聞言,精神萎靡的朱翊鈞眸光大盛,追問道:
“你為何可以接受?”
海瑞愕然片刻,很自然地說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朱翊鈞沉聲道,“你就沒有一點負罪感嗎?”
海瑞:“敢問皇上,君祿從何而來?”
朱翊鈞目光一凝,緩緩地,輕輕地,笑了……
“可惜啊,徐階太多,海瑞太少……”朱翊鈞悠然嘆息,“換之天下,亦是如此,徐階太多了,海瑞太少了。”
海瑞難得沒有謙辭,沉吟著說:“其實皇上不必憂慮,動蕩是少不了的,亂子是不可能沒有的,皇上擔心的,永青侯自然想到了?!?/p>
“你知道?”
“永青侯沒有直白的說過,不過,臣能猜出個大概?!焙H鹁従徴f道,“永青侯大抵會讓自上而下所有人痛苦,同時,永青侯會讓自上而下的所有人活下去?!?/p>
朱翊鈞張了張嘴,問:“然后呢?”
“沒有然后,生生熬過去!”海瑞說道,“正如永青侯自已,生生熬了過來?!?/p>
朱翊鈞眸中的神采迅速暗淡,頹然道:“還是要承受相當大的代價啊!”
海瑞搖頭:“不會歲大饑、易子食,不會大規模戰爭導致人口減半,不會百姓顛沛流離,大明國祚不會溘然而逝……其實,這個代價并不大。”
“海卿心可真寬啊……”
海瑞還是搖頭:“非是臣心寬,是皇上……身在福中不知福。”
“朕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焙H鹧鄄€低垂,“國家不會烽煙四起,百姓不會民不聊生,大明不會改朝換代……還有什么可憂慮的呢?”
頓了頓,“恕臣斗膽,皇上現在就是在杞人憂天?!?/p>
朱翊鈞苦笑嘆息:“朕何嘗不希望朕這是在杞人憂天?。靠墒恰景仓?,海卿可忘了?”
海瑞怔了怔,嘆道:“好人都讓海瑞做了,讓大明歷任帝王做了,輪到永青侯時……就只能做惡人了。沒辦法啊,人人都是好了還想好,可世上哪有一路高歌的坦途?”
“既要登攀高山,自要接受崎嶇。人們向往山巔的風景,卻總會抱怨曲折的過程?!?/p>
“未來,總要有人承接人們的種種負面情緒?!?/p>
“未來,永青侯如不站出來,大明必然于極盛中消亡?!?/p>
海瑞正色道:“永青侯不站出來,一切的負面情緒都會集中在皇帝,集中在大明王朝。如此,大明必亡!”
“永青侯站出來了,一切的負面情緒就會集中在他身上,只會以為日子沒辦法更好,是因為永青侯專權跋扈,而非皇帝之過,非大明王朝之過?!?/p>
“因為……大明開國至今,一代又一代的帝王治下,百姓生活一直在好了又好,越來越好……”
海瑞嘆息道:“百姓痛恨永青侯而更愛皇帝,大明就會一直姓朱,大明一直姓朱,大明一直不會亡。”
“永青侯站出來了,凝聚力就有了,上上下下都有了凝聚力,大明就不會亡國,秩序就不會系統性崩壞!”
“私以為,這才是正論!”
海瑞說道:“臣知皇上如此,是出于心疼永青侯,可以臣之見,皇上完全沒這個必要。”
“沒必要?”
“是的,沒必要。”海瑞給予肯定,并問道,“皇上可曾心疼自已?”
“這不一樣的……”
“一樣的!”海瑞認真道,“皇上不心疼自已,是因為自覺自已并不苦,是因為皇上甘之如飴,樂在其中……以已度人,將心比心,又何必去心疼永青侯?”
海瑞微笑說道:“皇上聰明,皇上智慧,皇上卻還不夠強大。沒必要心疼永青侯,也沒必要憂慮未來。相比太祖,相比成祖……皇上治下的大明好了何止一籌?可這樣好的大明,皇上卻視作理所當然,不認為是福氣……皇上自已就是皇上憂慮的人。”
朱翊鈞有心反駁,卻無言以對。
良久,
“你是對的,是朕無病呻吟了……”
“不,皇上圣明。”海瑞滿是欣然地說,“皇帝如此憂國憂民,社稷幸甚,百姓幸甚?!?/p>
“哈哈,別人如此說,朕只以為是拍馬屁,海卿你這樣說……朕相信!”
朱翊鈞舒了口氣,正色道,“多謝愛卿解我心結!”
“皇上言重了?!焙H饟u了搖頭,問,“皇上可還憂愁?”
“當然憂愁啊?!敝祚粹x笑著問,“海卿不憂愁?”
海瑞苦澀嘆息:“哪能不憂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