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廣州火器局,黎遂球長吁短嘆,憤恨不已。
要說技術,是不缺的。
早前,黎遂球特地拜訪孫元化,說了不少好話,挖到了不少老師傅。
甚至說服了朱萬年,給陸若漢判了個“流放三千里”,從山東流放到了廣東。
除了絕密的火箭炮和線膛槍,其他的震天雷、鐵炮、鐵炮,幾乎什么都能造。
可惜東西造出來,各衙門全部記賬,一分錢不回款。
開張一年,前期投入回不了本,還欠下幾萬兩料款,幾萬兩工錢。
后來上游都不肯賒了,廣州火器局各作坊只好陸續停工,黃了。
黎遂球道:“侯爺,倘若火器到官兵手上,那就罷了。我們只當捐了十幾萬兩,充實了海防,倒也值得。可那些火器……唉,不提,不提了。”
陳子履聽得又好氣,又好笑。
仔細想想,又發現絕非偶然,這種事幾乎必然發生。
很簡單,大明以官為本,上官的命令最大。
除了兩廣總督衙門,下面還有廣東布政司、廣東按察司、廣州府衙,甚至還有番禺縣衙。
層層疊疊,哪一個衙門都有權力管火器局。
熊文燦沒有決心好好辦,下面必然伸手。
黎遂球區區一個舉人,哪里拒絕得過來。
也得虧有舉人功名護身,換了白身來干,恐怕被榨得渣都不剩了。
陳子履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辦佛山火器局?”
“韃虜未平,遲早再次入寇。況且北方大旱,流寇猖獗,當多造火器,保境安民。”
黎遂球說起近日收到消息,流寇西線逼近襄陽,東線都快打到長江邊了。
似乎還有小股流寇,渡江進入了江西。
換句話說,現在湖廣、南直隸、江西,都面臨流寇肆虐的風險,火器銷路很廣。
所以黎遂球想請威遠侯入股,再辦一個佛山火器局。
有一個侯爺撐門面,各路神仙就不敢來白拿白要了。
造出來,賣出去,一定能維持運轉。
先不說能賺多少錢,賣給當地村寨,阻止流寇蔓延,就是造福蒼生了。
孫二弟聽到這里,有點坐不住了,插一嘴道:“黎爺見諒,小的冒昧一句,東家正在服孝,出面做這么大的事,恐怕有些不妥吧。”
黎遂球連忙解釋:“當然不敢勞煩侯爺出面操辦,只需占個干股即可。入股分紅,似乎不算違制。”
“話是這么說……”
孫二弟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反駁。
對方是舉人,事情違不違制,比自己懂。
可這事聽起來,總有點怪怪的。
想了一會兒,終于明白怪在哪里。
威遠侯早前可是封疆大吏,而且是威震天下的軍神。跺跺腳,大明都要抖兩抖。
如果調任兩廣,一定擔任兩廣總督,差半級都算貶官。
沒想一朝丁優,竟然淪落到給地方火器局當擋箭牌,反差太大了。
不管說得多么好聽,終歸有些掉價。
陳子履倒不覺這事掉價,為國分憂嘛,不寒磣。
如果借一個名頭,就能讓佛山火器局紅火起來,他不介意占這份干股。
可是……
天下那么多省,省內那么多該干的事,難道每創辦一個局,都掛自己名號嗎?
一個人身兼幾十、幾百份股東,成什么了?
一時沒想明白,就沒有答應請求,讓黎遂球白跑了一趟。
送走了二人,陳子履墊高枕頭,重新想了想。
忽然覺得,自己早前寫的《富國新策》,有一個非常大的漏洞。
那就是沒考慮大明的國情,低估了各地官僚的貪婪。
兩年過去了,只有萊州火器局紅紅火火,賺了大錢。
各省火器局不是辦不起來,就是半死不活。
非但沒法上繳利潤,還要各省衙門輸血,或者面臨倒閉
所以……該怎么改變呢?
陳子履想來想去,發現根本沒法改變。
自己不想從這方面貪,所以可以使出強力手腕,杜絕很多事發生。
換個地方,或許當地督撫就想吃拿卡要,或許沒有手腕,沒辦法制止下面的人。
侯爵又怎么樣,總不能管到其他督撫頭上去吧。
就這樣,佛山火器局的事不了了之。
又過了一個月,一條消息傳來,震得廣東官場目瞪口呆。
原屬小字輩張獻忠部,竟連破河南的固始、南直隸的霍丘等州縣,進入鳳陽。
全殲了守衛鳳陽的兩萬官軍,擊斃守將朱國正,俘獲了鳳陽知府顏容暄。
開倉放糧就罷了,竟發動四鄉百姓,砍光皇陵的幾十萬株松柏,拆除了太祖出家的皇覺寺,掘了朱家的祖墳。
同時將鳳陽富戶殺的一干二凈。
那可是老朱家的祖墳啊,天子受辱,莫過于此。
難道流寇聲勢,竟壯大到這個地步了嗎?
盡管廣東距離鳳陽非常遙遠,可當消息傳來,還是引起震動。
有不少讀書人痛哭流涕,紛紛上書彈劾當地督撫無能誤國。
黎遂球再次拜訪侯府,提出重辦佛山火器局。
“所以,我不掛名占股,你就不敢辦了,對嗎?”陳子履好奇問道。
“侯爺恕罪,上次說過了,白拿白要的人實在太多了。”
“他們白拿白要,你難道不會拒絕嗎?”
“帶著衙門公涵來,我如何拒絕?”
陳子履道:“所以,有了我的名號,你就敢拒絕公函了,對嗎?”
“這還用說嗎?他們知道這是侯府的生意,壓根就不敢來問。”
“哦?”陳子履換個方向追問,“那你們打算給我多少干股?”
“兩成?三成也行。”
“按投入五萬兩算,兩成干股就是一萬兩,呵呵,這錢可真好賺呀。”陳子履忍不住笑了起來。
“莫非侯爺嫌少?”
早在陳子履未發跡前,兩人就認識了,還挺熟。所以黎遂球一上火,難免有點不客氣。
“與侯爺相交十幾年,怎不知侯爺是這樣的人。”
“你不要叫我侯爺。我且問你,如果這世上沒有威遠侯,你還辦火器局救國嗎?”
黎遂球一下傻了眼:“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連自己抗爭的勇氣都沒有,何談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