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梵幼時總覺得佛宗有些太大了。
從山下的山門至最高的金殿,總計數萬臺階,每一塊都又寬又長,一個幼童站在最低處往下看,只能金光忽閃。
——源于金殿最高處的一塊鏡子。
從幼時,他和虛澤虛悟兩位師兄便從山腳出發,笨拙地掃階,長階如此,往往到傍晚都掃不到一半。
這時就有一朵金蓮從半空慢悠悠飄下,載著他們返回休息,等到次日再將他們送回原地。
虛梵自小便知道,自已和兩位師兄是佛子候選,還有十個同齡孩子,同樣是候選。
至于佛子是什么……他其實不是很清楚。
他們這群孩子,有些是孤兒,有些則是山下村民養不起偷摸著丟在樹林,被寺內僧人撿了回來。時間長了,總有些天生有佛緣的,便被選中為佛子候選。
佛子候選到底意味著什么,他們不知道,但能吃飽肚子,已是極大的滿足。
后來年齡漸長,待選之人從十幾個變為幾個,又變為三個。
最后這三個,恰好是他們極親厚的三人。
也就是在那日,虛梵見到自小陪伴長大的金蓮的主人。
——那是一位非常年邁的老者,他像是一棵在腐朽和新生中徘徊的樹,好像下一秒便會轟然倒塌,卻依舊支撐起參天樹蔭。
有人叫他“禪師”、有人喚他“方丈”,而在虛梵等人眼中,他似師似父,明明身在佛宗萬事順遂,卻不知為何,總是神情郁郁,看他們的眼神也十分復雜。
后來長大了,虛梵終于明白了。
為何佛宗要選三位佛子?
因為天機閣閣主曾掐算天命,天火再臨時,若佛曇無法開放,佛宗,北域,乃至整個修真界,都難以抵抗這滅頂之災。
但有一線生機。
這一線生機卻忽隱忽現,讓人瞧不明白。
因為此事,幾位高僧離開佛宗尋找生機,未能尋得佛曇盛開,卻意外拾得一本獻祭之法。
獻祭,獻祭,自然不是好事……高僧耗費精血推敲,終于得出了結論——若以佛子之身為祭,約有一半可能迫使佛曇盛開,且對佛曇損害極大。
就這點機會,還是因為冥火佛曇身上一半血脈的緣故——也只有那等魔物,能接受這古老血腥的肉身祭法。
寺里并沒有隱瞞這件事,虛梵三人平靜地接受了。
如果佛曇不盛開,整座北域都會淪為天火焚海,到時候冰川融化,雪水會順著坡度沖向南方,直至奔入海洋。
中途的一切,都將化為殘骸。
修士移山倒海,但沒有真正的渡劫期大能作后盾,是無法抵擋這樣的天災的。
讓人絕望的是,修真界在最后一批修士飛升后,再無天驕長成,仿佛本世界氣數已盡。
佛曇不開,便是等死,若能促使佛曇盛開,便還有一線機會。
所以虛梵三人很坦然,坦然地接受了這命數,坦然地接受了被安排好的一生——佛宗養大他們,又在危難之際給了選擇,并未強迫。
無以為報,便舍身相報吧。
他們叩拜佛像,在眾多高僧悲憫的眼神中戴上了佛子象征。
虛梵卻不記得那日方丈的神情了。
只記得那棵“腐朽的樹”安靜地坐在最遠處的蒲團上,昏昏之光遮蓋了神情,與身后壁畫佛像相對,卻好像比那畫更斑駁些。
從此他們選擇了不同的修行之法,也學著前人,嘗試四處尋找其余方法,卻難有回應。
直到劍宗有客,不遠萬里來訪。
之后方丈突然失去意識,再醒來時,性子就變了幾分,好像……更活潑了些。
仿佛一棵腐朽之木長出嫩芽,只是等待著最后一春。
……
無相之境帶來的虛妄被抹去,虛梵握著拓印好的冊子,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神色平靜,又恢復成舊日的“虛梵大師”模樣。
奔向小院方向時,卻聽到了吵鬧聲。
他神識一掃,意外看到一群陌生人來到正殿之前。
其中身著紅裝,如火熾烈的女子頗為眼熟。
玄凰仙宮的……施主?
還有楚施主帶來的那個孩子?
……
墨知曉是墨家人。
而墨家,是玄凰仙宮存在已久的大家族,有位天驕之子曾入贅宮主為夫,是以在宮內地位一直很高。
雖然近些年實力稍降,但有前人余蔭,一直活得很滋潤,直到墨知曉的表哥墨子凡出生,被測出極高的天賦帶進宮中,就更舒坦了。
墨知曉本身天賦不弱,但有表哥珠玉在前,家族對他的關注便少了幾分,他又向來活得瀟灑,是以修為馬馬虎虎,人倒是闖出個風流公子名號。
然而這樣的好日子,在墨子凡出意外后,徹底被打破了。
事實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墨知曉并不清楚,只知道有一日族長來尋他,讓他以墨家子身份入宮,跟隨一位長老修行……至于他那位風光無限的表哥,聽說身受重傷,心性大損,閉關去了。
墨知曉就這樣稀里糊涂被推著離開,和自已的紅顏知已們,都未能見到最后一面。
他滿心郁悶,還要聽族長之令,硬著頭皮接近玄凰仙宮現在的少宮主——鳳棲梧。
鳳棲梧的名字,他曾聽墨子凡說過。
但凡談起這個師妹,墨子凡便是滔滔不絕的贊賞和炫耀,墨知曉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不外乎是那么幾句“師妹姿容傾城”、“師妹天賦驚人”、“鳳凰體與仙宮心法極為匹配”……之類的。
接近這樣一位美人,對于墨知曉這樣的風流子來說,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直到真正見了面,他就很想回家告狀——這哪里是表哥口中“烈烈如火”、“嬌俏可人”的師妹!!!
鳳棲梧神色冷冽,居高臨下,周身氣場隱隱暴烈——閱盡美人的墨知曉倒吸一口涼氣,心底打定了主意。
他可不敢對這樣的女人動心思。
一看就十分危險。
然而事與愿違,避無可避,他那聰明的族長花了不小代價,硬是把他塞進了鳳棲梧游歷的隊伍中。
——多多和鳳仙子接觸,想想先祖是如何做的!
墨知曉:“…………”
垂頭喪氣的墨家風流子不想入贅,況且他覺得鳳棲梧根本看不上他……所以萬般打聽,只想中途找個借口溜走。
他出賣了靈石和男色,終于從一位師妹嘴中撬出幾分消息。
“……一顆蛋?”
玄凰仙宮的女弟子點點頭:“是的,鳳師姐說了,是一顆被凍在冰川中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