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初的蘭臺奏對,是大明有史以來,耗時最長的一次。
午后進宮,一直講到月上枝頭,才總算告一段落。
“工農商皆本”的說法太新潮,沒法引經據典,只好不停舉例。
陳子履在貴縣嶄露頭角,所以引用貴縣的例子最多。
正巧貴縣是魚米之鄉,有廣東米商常年往來,再加上后來的平天山銀礦,工農商三樣都有。
盛產稻米,所以能成為千年古郡;
米商往來,所以激勵當地不斷開墾農田,擴大糧產;
廣東得到糧米補充,才能改稻為桑,產出更多生絲和棉花,織出更多絲綢或者棉布。
平天山銀礦上繳銀課之余,還雇傭了大量礦工,讓縣城愈發繁華,欣欣向榮。
假以時日,貴縣說不定取代潯州,重新成為潯州府的府治。
當然,到時就不能叫潯州府了。
叫貴州府?或者貴港府?誰知道呢。
陳子履斟酌詞句,提到國朝初期,土地荒蕪、人口凋零。
那時候太祖選擇重農抑商,對恢復人口是有好處的,是非常適宜的。
然而大明承平兩百多年,如今超過了兩萬萬人,適宜耕種的土地有限,沒法讓每一個百姓吃飽飯。
所以天下才會有那么多窮人——祖上留下一百畝土地,每一代都分家,所以每戶子孫都只剩下三五畝,哪能不窮呢。
就算沒有縉紳和惡吏盤剝,也富不到哪里去。
唯有鼓勵工商,才能讓更多人有活干、有飯吃,朝廷富裕,國家強盛。
朱由檢自幼讀四書五經,學的是圣人之道,哪里聽過這樣新奇的說法。
一時感覺離經叛道,一時又覺得所舉的例子很有道理。
左右搖擺間,總想聽得再透徹些。
如果不是亭子在室外,寒風刮得人受不了,他真想聽到天亮。
陳子履從御前退下的時候,感覺雙腳虛浮,累得幾近虛脫。
給皇帝講學,是真的累呀!
既要深入淺出、有理有據,又要句句謹慎,照顧皇帝的情緒,半點馬虎不得。
真不知道陳子壯旬旬進宮開筵,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
想到過幾日,可能還要進宮繼續講,就讓人感覺頭大如斗。
這一天的事情還沒完。
跟著曹化淳退到回廊外,陳子履拿出一張單子。
這是呈送宮中的貢品禮單,包括繳獲的奇珍異寶、濟州特產,還有整整五十斤上品紅參。
曹化淳看到“紅參”二字,不禁有些忐忑:“這參……”
“曹公公見諒。下官也知道紅參是新藥材,不敢進獻給陛下、太后服用。這是給太醫院試藥性的。大夫們都說好,再找些不緊要的人試服兩年。的確沒問題了,再讓濟州島多送些好的來。”
陳子履非常謹慎,更知道“是藥三分毒”的道理。
鬼知道皇帝、皇后、太后、妃子們吃了,會有什么反應。
萬一運氣不好,前腳吃了紅參,后腳出了點別的毛病,跟誰說理去?
所以他在貢單上寫明了,這是給太醫院鑒定用的,不是給宮里人吃的。
曹化淳聽得連連點頭:“少保想得周到。”
陳子履又說了另外幾樣特產,其中濟州陳皮理氣健脾,燥濕化痰,確是佳品。
謹防途中受損,東西多備了一些,曹公公不妨帶幾盒回家享用。
又壓低聲音道:“有一事,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化淳道:“有什么不當講的。少保盡管說。”
“今日回京,下官總感覺有宵小作祟,恐是韃子細作……”
陳子履差點被陰了一道,心里是氣得要命,思來想去,這事得讓宮中查。
查到什么正好讓皇帝處置,省得自己想辦法動手。
于是說,人群中有人鬼鬼祟祟,不知道是不是想行刺。
幸好他久在軍中,異常警覺,及時躲在護衛之中,沒讓對方得逞。
曹化淳大吃一驚。
好家伙,天子腳下行刺一品重臣,反了天了。
還好沒得逞,否則錦衣衛的三房提督,通通吃不了兜著走。
就連他這個東廠大擋頭,也要受重懲。
曹化淳恨恨道:“嚴查,必須嚴查。就是當時人太多,不知還能不能查得到。”
“下官正好記住了幾個人的面相。”
陳子履有AI輔佐,別的不說,記性是天下無敵的。
區區幾個容貌,自然不在話下。
他隨曹化淳來到一間偏廂,拿起紙筆,把幾個宵小的容貌畫了出來。
可惜毛筆作畫不是很方便,只能畫出大致容貌,沒法形神俱象。
心想:“明兒找根炭筆,練一練,看能不能畫出幾幅素描。”
曹化淳卻沒想這么多,有幾幅畫做線索,比大海撈針強太多了。
拿起幾幅畫看了又看,贊道:“陳少保記性真好,匆匆一撇,就能記得這么清楚。”
“公公見笑了,讀書人嘛,腦子總得靈光一些。”
陳子履囑咐曹化淳,這事不是十分確定,得私下暗訪,不能鬧得太大。
沒有真憑實據,傳出去倒成了笑話。
“咱家省得,這事就讓謝三去查,絕不會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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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出了宮,回到家,已經是三更半夜。
累了一天,想著見床就睡,沒想才轉入小巷,就遇到了大麻煩。
家姐陳香凝一看到人影,便大步撲了上來,嚎啕大哭。
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竟消失大海,無影無蹤,讓親人怎能不提心吊膽,異常記掛。
即便有消息傳回,人已經沒事,終歸沒法安心。
進了大門,到了內屋,族嫂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陳子壯撫須長嘆,海上遇到風暴,竟還能全須全尾回來,可真是天下奇聞。
簡直是奇跡。
賈輝嘿嘿笑道:“這就叫傻人有傻福。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胡說。讓你來看著大弟,你看哪去了?”
陳香凝對著賈輝破口大罵:“幸好大弟沒事,要不然,我跟你沒完。”
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又哭了起來:“虎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親傳宗接代了。再出這檔子事,連個后都沒有,你讓大姊怎么對得起死去的爹娘呀……”
陳子履窘迫得快要鉆到地里去。
堂堂從一品大員,被這樣扯著袖子擦鼻涕,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