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尚書，”程明威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下官……下官今夜前來，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想向蘇尚書請教。”
蘇德心里一沉，果然是沖著麻煩來的。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道：“程兄請說，若是下官能幫上忙，自當盡力。”
程明威知道蘇德是在敷衍他，但他別無選擇，必須得把事情說清楚，讓蘇德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蘇尚書可還記得，當初從下官府上要走的那個婢女，張靈兒？”程明威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怨毒。
蘇德心里一動。
他早就猜到程明威會提起張靈兒。
他點了點頭：“自然記得，當初你過壽誕，我見她是你府上的美人紙，很是可憐，于是便要了過來。”
程明威冷笑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譏諷：“呵呵呵，蘇尚書真是宅心仁厚啊。只怕您當初選擇要她，并非只是因為可憐吧？”
蘇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程明威這話帶刺。
但他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程明威，等待他的下文。
程明威見蘇德沒有反駁，心里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測。
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今晚在醉夢樓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蘇德。
從張靈兒和李萬天親密無間地走出醉夢樓，到他心里的震驚和憤怒，再到他對張靈兒身份的懷疑，以及對蘇德的猜測。
他將所有的細節都說了出來，語氣越來越激動，情緒越來越失控。
“蘇尚書，您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明威說到最后，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張靈兒那個賤婢，她怎么會和當今陛下扯上關系？！她不是應該在你府里當差嗎？她不是應該……”
蘇德聽著程明威的講述，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無奈。
他當然知道張靈兒。
當初林鈺為了讓張瑩兒歸心，通過女兒蘇芷虞，讓自己出面將其張靈兒要走。
蘇德當時也覺得奇怪，張瑩兒不過是個普通宮女，林鈺為何如此上心？
但礙于女兒的面子，他還是照辦了。
張靈兒被帶回蘇府后，蘇德也曾派人去打聽過她的來歷，但并沒有查出什么特別之處。
后來，張靈兒在蘇府表現得也算規矩，安分守己，蘇德也就漸漸把她淡忘了。
前陣子，林鈺再次把她要走，蘇德也只是聽管家說了一嘴，并沒有在意。
可張靈兒為什么跟李萬天在一起這件事情，蘇德是從頭到尾都知道的。
那是林鈺下的最大膽，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而且這件事情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大家都要死。
蘇德看向程明威，眼神里帶著一絲復雜。
“程兄，這件事情你還是不要多問了，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程明威苦笑一聲：“蘇尚書，草民現在一無所有了，知道多少對草民來講，又有什么區別呢？生不如死，倒不如死了痛快。但是草民不想這么不明不白的死，所以請尚書大人告知。”
“唉，你這又是何苦呢？”
蘇德看向程明威的眼神帶著弄弄的憐憫，“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打聽了，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你回去吧。”蘇德沉聲說道，“送客。”
“蘇尚書！難道你就忍心看著昔日同僚，就這么死的不明白嗎？”
有護院走進來，拉著程明威就往外面走。
“蘇德！！你背信棄義，難道你忘了當初你貪污河北道公款，是誰給你做的假賬了嗎？”
“蘇德！！”
程明威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蘇德卻并沒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坐在書房里，望著門外愣愣出神。
當官的人有幾個干凈的？蘇德對此心里很清楚。
只不過自己已經選擇了林鈺，就不能再有其他心思，也不能幫程明威去做什么。
甚至……
蘇德越想越覺得后怕。
程明威現在就是一條瘋狗，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他被罷官抄家，兒子還被發配邊疆，早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他要是豁出去，跑到都察院去敲登聞鼓，或者在京城里到處散播謠言，那事情就麻煩了。
就算沒人信他一個廢官的話，可“皇帝私會民女”這種桃色新聞，最容易引人注目。
萬一傳到有心人的耳朵里，順著線索一查，查到張靈兒的來歷，再查到自己……
蘇德不敢再想下去，后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程明威必須死。
可自己不能動手。
他現在是工部尚書，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要是派人去殺了程明威，萬一留下什么蛛絲馬跡，那他就徹底完了。
這件事，只能讓林鈺來處理。
林鈺那小子心狠手辣，手底下又養著一幫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亡命之徒。
讓他去處理程明威，最合適不過。
而且，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他也有責任來解決這個麻煩。
打定了主意，蘇德立刻坐回書桌前。
他沒有用府里的信紙，而是從一個暗格里，取出了一張最普通的麻紙，然后再找了一支半禿的舊筆，蘸了點最劣質的墨。
沒有寫任何稱呼和落款，只是用一種歪歪扭扭，刻意模仿的字體，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程威見月，恐生變。”
程威，指的就是程明威。
月，指的就是靈兒。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程明威看見了靈兒和皇帝在一起，恐怕要生出事端。
寫完后，他將紙吹干，折成一個小方塊，叫來了自己最信任的管家。
“你親自去一趟城西的‘福運來’雜貨鋪。”蘇德壓低了聲音，把紙條和一小錠銀子塞到管家手里，“把這個交給掌柜的，就說是東家讓你送的。他看了自然明白。”
“福運來”雜貨鋪，是林鈺在宮外的一處秘密聯絡點。
這件事，還是上次林鈺讓他幫忙辦事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
蘇德當時就記在了心里。
他知道，跟林鈺這種人打交道，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管家接過東西，雖然心里疑惑，但也沒多問。
他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
于是躬身應道：“是，老爺，我這就去。”
看著管家匆匆離去的背影，蘇德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只希望，林鈺能盡快處理掉這個麻煩。
不然，他這顆懸著的心就永遠也放不下來。
......
夜色下的皇宮，寂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鳳鳴宮里，林鈺剛剛陪著蘇芷虞用完宵夜。
前幾天蘇芷虞親手處決了肖常在，又跟李萬天正面硬剛了一場，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云淡風輕，但林鈺知道，她心里肯定也憋著一股勁。
他正想著怎么安慰安慰這個女人，一個負責鳳鳴宮外圍警戒的小太監，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走到林鈺身邊，遞上了一個小小的紙卷。
“總管，‘福運來’那邊送來的。”
林鈺心里一動。
福運來是他的聯絡點，一般沒什么天大的事，是不會在這個時候送信進宮的。
他接過紙卷，展開一看。
“程威見月，恐生變。”
短短六個字，卻讓林鈺的瞳孔猛地一縮。
程威？
程明威！
月？
靈兒！
這個老王八蛋，他不是已經被罷官抄家，成了個廢人了嗎？
他怎么會知道靈兒和李萬天的事？
林鈺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信是蘇德派人送來的，那說明，程明威很可能去找過蘇德！
他看見了！
他一定是在醉夢樓外面，看見了李萬天和靈兒！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林鈺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這個程明威，絕對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