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哪會不知強沖王府,查封稅監,是僭越之舉。
影響到底有多大,全在崇禎一念之間。
換在以前,他肯定會更委婉些。
談判、威逼、要挾,五萬兩銀子總能要回來。
哪怕令一隊士兵偽裝成盜匪,劫了陳使陳奉的老窩,也比現在強。
事情沒擺在明面上,可以當做不知道。
光明正大做了,崇禎就必須表態,是嘉獎是嚴懲,總得選一個。
從政治上講,強硬行事,實為下下策。
可陳子履更知道,自己正處于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
功高震主,皇帝忌憚。
崇禎做得實在太明顯了,下面人全都領會到了,于是有樣學樣,跟著暗中使絆子。
先是兩廣總督熊文燦,一直不咸不淡的,若非被圍一次,態度不會轉變。
接著是湖北巡撫王夢尹,明著克扣軍餉,不配合剿匪。
接著是襄陽稅監,暗截懸賞銀。
還有襄王。
如果襄王不認同,怎敢以此為借口,賴掉這筆錢。
賣田賣地賣首飾,強行去湊,也得再湊五萬兩呀。
總而言之,蹬鼻子上臉的人越來越多,層次越來越低。
再不殺雞儆猴,差事就沒法干了。
正想著,該給陳使安個什么罪名合適,孫二弟卻匆匆走進中軍。
一面報告流寇的動向,心不在焉,一面抓耳撓腮,若有所指。
陳子履皺眉道:“你有什么話,想說就說,莫要吞吞吐吐。”
“我聽人說,咱們今天鬧大了。若陛下下旨拿咱們,該如何是好。”
陳子履放下簿冊:“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么說。”
“大家都有誰。”
“甘宗彥、宋致遠、樸德猛、李千憲等等,都這么說。”
“那他們說怎么辦?”
“若陛下果然如此糊涂,那咱們只能落草為寇了。”
“落草為寇……不至于。”
陳子履安慰道:“陛下還用得著咱們,不至于下旨捉拿,你放心吧。”
“嗯……”
孫二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想繼續說,又有點不敢。
陳子履走到門口把簾子放下,肅容道:“你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害死人。”
“是……萬一哪天流寇平了,韃子也平了,陛下再想起來,又該如何?都說狡兔死走狗烹……”
陳子履道:“這話甘宗彥他們萬萬想不出來,你聽誰說的。”
“是傅山。”
“傅山?”
陳子履有些意外。
這次威遠營北上韶關,需要一個得力的軍醫,傅山就跟著來了。因不是將領,很少來中軍議事。
沒想這么多人里,就數他想得最為深遠。
遲疑了一下,沉聲道:“你叫他來。”
“是。”
孫二弟應了一聲,正想掀簾出營,傅山已大步走入。
傅山非常鄭重地行禮:“參見侯爺。”
陳子履道:“你跟二弟說的,我都知道了。強沖王府,抓捕稅監,非我所愿。陛下會體諒,你不用太過擔心。”
“可侯爺如此行事,陛下心里必會更加忌憚,侯爺須未雨綢繆才是。”
“大膽!”陳子履一拍大案,怒而呵斥:“未雨綢繆!如何未雨綢繆?你想勸本侯造反嗎?若非你對本侯有恩,就憑這句話,就該亂棍打死。”
“侯爺息怒!”
傅山再次單膝跪地,臉上神情非常凝重。
“侯爺之忠肝義膽,學生平生僅見,是以冒死勸諫。肺腑之言,不敢不發,請侯爺聽完。”
“好,你說。”
“陛下多疑,這是實情。侯爺功勞越大,陛下就越猜疑,誰也攔不了。偏偏我大明內憂外患,侯爺不立功又不行。遲早……”
傅山說到這里,臉上不禁猶豫了一下。
又想了一會兒,才終于下定決心,接著道:“是以學生想勸侯爺早做謀劃,以免重蹈于少保故事。”
“哼哼,你說說,該如何準備。”
“去海外。侯爺須盡早準備,在海外謀一去處。一旦功成,立即找借口遠遁。如此,陛下方能安心……”
傅山今天敢來勸諫,自然經過深思熟慮,既然開了口,便娓娓道來。
在他的謀劃里,應該在海外定下一個去處,比如說高麗,或者寶島,或者呂宋等等。
比如說呂宋吧,從現在開始,就該不斷放出消息,提醒皇帝有這么一個地方,那里有不少子民正受壓迫。
平定遼東之后,大明國力必然十分強盛,到時率部出征,就順理成章了。
去了之后,打跑了西班牙人,再拖著一直不回來,最后封王呂宋。
當然不一定非得呂宋,借口可以另找,不過一定要提前造勢,提前練兵,提前準備錢糧。
否則功成之日,就來不及了。
陳子履聽得深深震驚。
因為對方所說的計策,自己也曾非常認真地考慮過,而且認為可行。
傅山區區生員,竟想得如此深遠,堪稱古人里的翹楚。
更難能可貴,敢在自己面前,把這個計策說出來……
“你膽子真夠大的,”陳子履深深一嘆。
“肺腑之言,不吐不快,”傅山道:“士為知己者死,學生寧愿被侯爺斬了,也不能坐視侯爺將來……”
“不會的。”
陳子履站起身來,在案下來回踱步:“其一,陛下并非暴君,未必走到那一步;其二,本侯非于少保,不是沒有考慮;其三……”
他沉聲說著,最后指出一點:
大明已病入膏肓,縱使有洪承疇、盧象升、孫傳庭等名帥在,亦非幾年之內可以中興。
確實該未雨綢繆,可遠不到迫在眉睫的時候。
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必要那么驚慌。
傅山聽得困惑,問道:“韃子連連大敗,這次入寇,想必也是徒勞無功。平定……恐怕用不了五年。”
“不是韃子。單單平定韃子,用不了五年。大明的心腹大患是天災,還有類似陳使的貪官污吏,還有那些縉紳大戶。這些人不除,流寇永遠平不了。大明啊……不知能不能撐到狡兔死之日了。”
“侯爺竟如此悲觀?”傅山大吃一驚,“局勢竟有如此之差?”
“沒錯。因為……明年、后年、大后年,還會繼續大旱。嗯……你該知道,本侯有預知天時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