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本是帥才,竟被打得幾近全軍覆沒,陳子履自然印象深刻。
糧草不濟固然是重要方面,可究其根源,還是明軍機動力太差,沒法限制后金行軍。
試問,倘若明軍有五萬騎兵,跑得比對面還快,且人人奮勇,人人向前,后金一行軍,立即追上去撕下幾塊肉,黃臺吉還敢玩花樣嗎?
不敢。
萬萬不敢。
正因后金日行百里,一天頂明軍兩天,才會那么肆無忌憚。
同理,一旦明軍分兵各打一邊,又回到了老路。
黃臺吉可以放棄攻城,轉為集中兵力,打擊馳援汲縣的援軍。
另一路還在安陽呢,哪里救援得急,只能眼睜睜看著友軍覆滅。
再來這么一兩次,大明就沒有野戰兵團限制后金軍肆虐了。
其中要害,作為領營大將,不可不察。
韋靖遠點頭同意,可心中擔憂依舊。
先解安陽之急固然穩妥,可汲縣就不穩妥了。
汲縣一破,潞王罹難,崇禎雷霆震怒,大家還是吃不了兜著走。
“有得必有失。況且汲縣是衛輝府治,堂堂一座府城,總能堅守十天半個月吧。”
陳子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拍了拍韋靖遠肩膀,又道:“你放寬心。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輪不到你。”
“侯爺……您太難了呀。”
韋靖遠懷著忐忑離去,第二天行軍的時候,督促最為嚴厲。
登萊撫標營本就是明軍標桿,在催促下走得更快,早早趕抵半途的內黃縣,加派數隊哨騎向前偵查。
內黃縣距離安陽只剩一百二十里,舉目瞭望全是平坦的莊稼地,中間連座土丘都難找。
哨騎縱馬馳騁,很快接觸到后金警戒線,雙方纏斗一場,互有勝負。
或許擔心被明軍纏住,或許本就是計策的一環,就在陳子履抵達內黃的當天,威脅安陽的三四萬后金軍,竟撤走了。
安陽至汲縣由官道連接,且這條官道是橫跨大明南北的主干道之一,又寬又平坦。
三四萬后金軍進退有序,竟在一天之內,走得一干二凈。
孫傳庭以為是誘敵之計,沒打算追。
陳子履到了地方,看到滿地的牛馬人糞,有點傻眼。
據說這支偏師的主帥是阿巴泰,努爾哈赤的第七子,正兒八經的沙場宿將。
既然是宿將,不會不知道糞便應該挖坑埋起來,否則糞便積累多了,容易發生瘟疫。
滿地拉屎,原因只有一條,他們壓根沒打算久呆。
也就是說,阿巴泰早打定主意,明軍主力一靠近,馬上就跑。
孫傳庭跟在一側,也看出了蹊蹺,嘆道:“侯爺,韃子如此行事,恐怕早就打定主意,就在汲縣圍點打援了。”
“沒錯,八九不離十。黃臺吉虛晃這么多槍,只為多爭取五六天。想必這幾天他都在挖掘工事,就等著咱們去了。”
兩人正感慨呢,前往汲縣打探的哨騎剛好歸來,報上了當地情形。
前一部后金軍抵達汲縣后,一面打造挖掘地道、架起大炮猛轟,一面驅趕民夫挖掘壕溝、修筑營寨。
經過數天準備,現下汲縣外圍,面向安陽的方向,那叫一個土堡林立,壕溝密布。
面向大名的東北方也差不多,據說部署了大量騎兵,可以隨時側擊。
也就是說,黃臺吉從年前忙到年后,就干了一件事,拉開空檔直插汲縣。并利用機動性的差距,爭取到從容部署的時間。
現在汲縣岌岌可危,口袋陣也布好了,等著明軍去鉆。
陳子履一路謹慎,每一步都做出了最佳的選擇,甚至提前預料到這場尷尬,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面對:
汲縣就在那里,去晚了,城破,身背失陷藩王之罪。
去急了,被對面抓住破綻急攻。
不急不緩,不早不遲,情況也好不了太多,強沖對面工事,勝算不高。
“先召集眾將商議吧。不管怎么樣,黃臺吉肯停下來決戰,總比溜著跑好。”
陳子履拍拍孫傳庭肩膀,召集全軍將領軍議。
這次八萬明軍聚齊,陣容無比豪華,光總兵、副總兵就多達十幾個。
參將、游擊等就更不用說了,多得沒有座次,只能站著旁聽。
都司、千總一級壓根擠不進大帳,在外面等消息。
陳子履先大略講了一下局勢,如今任務特別明了,僅剩馳援汲縣一項,一刻鐘就講完了。
然后就是重新編組,安排作戰序列。
為了方便指揮,八萬人分前、中、后、左、右五軍。
前軍為開路先鋒,由登萊撫標營、山東鎮標營,以及山東諸營合兵而成,人數約八千。
韋靖遠擔任先鋒官,楊御蕃擔任副先鋒。
左翼是山陜邊軍大部,包括大同總兵曹文詔部、陜西總兵王承恩部、宣大總兵張全昌部等等,共計兩萬余人,由孫傳庭為副帥節制。
右翼是遼東三鎮,包括錦州吳三桂部、祖寬、祖大樂、李輔明等等,還包括抽調山海關守軍的部分,約一萬七八千人,由吳三桂擔任副帥節制。
中軍當然由陳子履親自坐鎮,包括威遠營、劉澤清的山東分練營,劉良佐的山東撫標營,還有左良玉的延綏營、尚可喜和金聲桓的東江左、右營等等,接近兩萬人。
說來好笑,左良玉擔任延綏總兵以來,沒去延綏呆過一天,營里也沒有一個延綏兵。
后軍以勇衛營(京營)為主力,帶著一群小股援軍護衛后路。孫應元為后軍主將,黃得功、周遇吉為副。
陳子履每安排一項,便拋下一根軍令箭,麾下將領無論之前認不認識,見沒見過,沒有不大聲接令的。
這就是大明軍界第一人的威望。
文臣或許敢在后面使絆子,卻決沒有哪個將領,膽敢質疑威遠侯的指揮能力。
一個戰無不勝的主帥坐在中軍,本身就是一種信念,可以激勵全軍奮勇死戰。
陳子履看著下面一群猛將,心情也莫名激蕩。
猛然想起,從崇禎三年到崇禎十年,不是沒有一點成果。
很多不知名的小人物,現下成了國之棟梁。很多本應投敵,或者戰死的猛將,還活生生站在這里。
所以如今帳下陣容,竟比松錦之戰還要豪華,豪華得多。
洪承疇都差點打贏,自己憑什么打不贏?
想到這里,陳子履豪氣頓生,猛然站起,向眾將道:“諸位將軍,大明興亡,就在此戰。此戰……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