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踏上鐵風島粗糲的礁石地面,亞夏拉尚未從以海王巨獸當船來渡海的震撼中完全回神,身側的陰影便猛地一動。
一道赤紅如焰的長舌毫無征兆地探出,快得只余殘影,結結實實地舔過攸倫的側臉,留下濕漉漉的一片水光。
亞夏拉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緊緊抓住了攸倫的手臂,指尖都微微發白。待她循著那痕跡望去,看清陰影中那龐然生物的全貌時,呼吸幾乎為之停滯。
那絕非她認知中的任何生靈。
它有著近似傳說中的龍那般威嚴的頭顱,利爪卻如巨鷹般閃爍著寒鐵般的冷光。而最令人驚異的,是它周身覆蓋著的并非鱗片,而是層層疊疊、艷麗如燃燒寶石般的羽毛,在稀薄的月光與搖曳的火把光線下,折射出堅硬似金屬的奇異光澤。
“龍?”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抓著攸倫的手又收緊了些。
攸倫被舔得一臉狼狽,卻低低地笑了起來,抬手隨意抹去臉上的濕痕。“不,不是龍,”他側過頭,看向驚魂未定的亞夏拉,眼中帶著安撫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龍哪會長著這樣的羽毛?”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那安靜的巨獸,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說實在的,我也不知它究竟該歸于哪一類。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哈爾西恩。”
隨著他的話語,那被稱作哈爾西恩的生物,微微向前探了探它線條出奇柔和、近似優雅天鵝的頭顱。亞夏拉這才看清楚它的全貌。
它額頂生有一支溫潤的獨角,雙眼是深邃的琥珀色,仿佛凝固了千年時光。那身璀璨的羽毛近距離看去,更顯瑰麗非凡,隱隱流動著堅韌的光暈,顯然絕非尋常刀劍所能損傷。長長的尾翎自它身后垂下,色彩斑斕,在夜色中靜靜閃爍著柔和的光華。
亞夏拉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深深望入那雙巨大的琥珀色眼瞳。那里面沒有掠食者的兇戾,也沒有異類的疏離,反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沉淀著溫和與悲憫。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如同溫潤的水流,緩緩驅散了她心頭的最后一絲驚懼。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連自己都未察覺地,她輕輕松開了緊抓著攸倫手臂的手。
“你……你好。”她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卻不再顫抖。
哈爾西恩巨大的頭顱微微偏動,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那聲音并不響亮,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莊重而悠遠,仿佛來自時光深處。它既有金屬般的質感,又奇異地柔和,非但不刺耳,反而像一道溫暖的波紋,輕輕撫過聽者的靈魂。
更奇妙的是,亞夏拉分明沒有聽懂任何具體的語言,卻在心靈深處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友善而歡迎的意念——它是在回應她。
………………
鐵風島的廳堂并不如派克城那般宏偉,粗糲的石壁在火炬跳躍的光芒下投出晃動的陰影,卻自有一種堅實而私密的氣息。
攸倫自然地執起亞夏拉的手,引領她走向聚集在廳內火塘旁的幾道身影。
“這里以后就是我們的家了,他們都是我們的家人。”攸倫聲音低沉,帶著安撫的力量。
莉莎親昵地挽住亞夏拉的一只手臂,達格摩也在一旁鄭重行禮,這兩位熟悉的面孔讓她心下稍安。隨后,攸倫的目光轉向火塘旁那位身著深紅長袍、氣質熱烈的女子。
“紅神祭司,格溫多琳,你們在比武大會上以及多恩見過數面。”
亞夏拉微微頷首,她記得這位祭司眼中永不熄滅的火焰。格溫多琳也回以一抹深邃的笑容,指尖輕觸額頭,行了一個獨特的禮節。
接著,攸倫引她看向陰影中一位身著暗紫色長裙戴著木漆面具的女子,只能見到她碧綠色的雙眼,她的存在仿佛能吸收光線。“這位是縛影士,伊芙琳。”伊芙琳微微欠身,沉默如同深淵,卻讓人無法忽視。
一位面色異常蒼白、身形消瘦的男子安靜地站在書架旁。“學士科本,”攸倫介紹道,語氣平淡,“他負責島上的知識與其他必要的事務。”科本看了看亞夏拉,無聲地行了一禮。
隨后是達格摩那眼神明亮的年輕兒子,勞埃德,他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向亞夏拉問好。而在他們身后,是幾位沉默的女性——一位皮膚被海風侵蝕出深刻紋路、眼神堅韌如巖的“巖妻”,以及達格摩的兩位鹽妾,她們姿態恭順。
當攸倫引著亞夏拉來到大廳最深處的角落時,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高大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火光跳躍著映亮了他的臉龐——那是一張仿佛被戰火與苦難徹底重塑過的面容。一道道扭曲的疤痕從幾乎布滿了整張臉,將原本的容貌撕裂得支離破碎。他的嘴唇因舊傷而無法完全閉合,露出一線森白的牙齒。
他似乎想對新來的女客表達善意,極力牽動面部肌肉,試圖擠出一絲笑容。然而這個努力只讓那些交錯的傷疤更加猙獰地虬結起來,最終形成的表情比哭還要難看。那雙在疤痕叢中依舊清亮的灰眸,也冰冷的仿佛沒有人類的溫度。
“這位是勞埃德·哈欽森。”攸倫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短暫的凝滯。他的介紹簡潔而直接,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仿佛這恐怖的面容本身已是尋常。“他替我守著島下深處……那些不配見到陽光的人。”
勞埃德聽到自己的職責,那扭曲的嘴角似乎又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深深地低下頭,退回到陰影之中,重新變回一座沉默的、守護著秘密與痛苦的雕像。
攸倫并未過多解釋每個人的來歷與職責,但這一番引見本身,已讓亞夏拉清晰地觸摸到了鐵風島這個小天地的輪廓——它匯聚了信仰、秘術、知識、忠誠與隱秘,如同一個微縮的、只屬于攸倫的王國。
攸倫將聲音放得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夠聽清:“這座島上,還藏著一些暫時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以后我再慢慢告訴你。”
亞夏拉抬起那雙如同紫晶般的眼眸,望進他眼底。她沒有絲毫猶豫,只是輕輕眨了眨眼,長睫如蝶翼般撲閃,隨即乖巧地點了點頭。“嗯。”
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回應,蘊含著全然的信任與期待。
攸倫嘴角掠過一絲笑意,細心地引領抱著戴倫的亞夏拉來到一間早已收拾妥當的臨海房間。石壁粗糲卻干燥,床榻鋪著厚實的毛皮,窗戶外傳來規律的海浪聲。待他們安頓下來,他又停留片刻,確認并無短缺,這才轉身離去。
當攸倫再度回到城堡大廳時,周身溫和的氣息已悄然收斂。跳動的火把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大廳中央,兩道身影靜默佇立——面容猙獰的勞埃德·哈欽森與臉色蒼白的學士科本,如同兩尊融入石壁陰影的雕像。直到攸倫的腳步聲在石廊中響起,他們才同時轉身,將目光聚焦在主人身上。
“走吧,”攸倫的聲音在大廳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看看我們帶回來的‘客人’們過得如何。”
他當先邁步,三人沿著螺旋向下的石階深入島嶼腹地。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海鹽與巖石的氣息。
君臨在烈火中淪陷的那一夜,五名火術士與八爪蜘蛛瓦里斯便被哈爾西恩悄無聲息地從混亂的首都帶回了這座孤島。
這些曾經效力于皇室的火術士們,早已通過科本有意“泄露”的消息,得知了君臨陷落的慘狀與勞勃國王對火術士的殘酷清算——不是身首異處,便是永世流放。退路已絕,憤怒與恐懼最終化作了死寂的認命。
如今他們唯一的奢求,便是一日三餐的溫飽。作為交換,在這座海島的地下洞穴深處,在科本嚴密的監視與勞埃德無聲的威懾下,他們已然重新架起儀器,將全部的絕望與才智傾注其中——不是為了復刻舊主的榮光,而是為了他們新的主人,在這與世隔絕的巖窟中,開始研制更具毀滅性、更穩定、使用更安全方便的新型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