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新年前總飄著雨夾雪,我把我的破面包車停在我敬老院的門口,看見麗麗正蹲在院子里擇菜。她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老式棉襖,頭發(fā)上沾著幾片細碎的菜葉,聽見引擎聲抬頭,眼里的光像被雨水浸過的梨花瓣,亮了又暗,終究只是站起身往院里讓:“我知道你忙,你忙你的,敬老院里我和姑姑、姑父能忙過來。”
敬老院入門客廳的八仙桌上擺著兩碗沒喝完的小米粥,藥味混著飯菜香從大柱叔和二柱叔的屋里飄出來。
大柱叔看見我就想坐起來,麗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大爺(大伯),別動,要靜養(yǎng)。”
二柱叔坐在旁邊,化療后稀疏的頭發(fā)蓋在頭頂,看見我笑著點了點頭。
我把帶來的蛋白粉和水果放在桌角,麗麗已經(jīng)端來一杯溫水,里面泡著一大朵菊花。
十六年監(jiān)獄生活的磨礪下,她比印象里清瘦,眼角有了細紋,可遞杯子時指尖的弧度,還和十八歲那年一樣。
“麗書……上周打了電話來。”麗麗突然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說在過年的時候,要和媽、李帆一起回家過年。”我“嗯”了一聲,喉嚨發(fā)緊。
李帆是我第三任前妻,她現(xiàn)在帶著我和她生的小兒子,在江蘇一個城市開了一家服裝廠,媽媽在那兒照顧李帆和我兒子。
我以為這次總能安穩(wěn)下來,可麗麗對和我結(jié)婚是悲觀態(tài)度。
她跟我攤了牌:“是我對不起你,你娶多少媳婦,我不怪你,可我沒法跟你結(jié)婚,至少現(xiàn)在不行。”
我知道她是對的,這十六年,我結(jié)了五次,離了五次,看似熱熱鬧鬧地過日子,我早已是個恐婚的人,甚至是對婚姻麻木的人。
我看了一下院子里的老人們,把麗麗拉到一邊,小聲地說:“現(xiàn)在麗書,還是不方便露面的,你和麗書的關(guān)系,一旦被你們莊上的人識破,將來麗書在政治發(fā)展方面,肯定存在隱患。”
她突然驚愕了一下,隨即擦了一下噴涌而出的淚水。我知道,兒子麗書是麗麗最大的軟肋。
她瞪著雙眼皮的大眼,無助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咋辦啊,咋辦啊?”她使勁地攥著我的手,甚至指甲都嵌進了肉里。
我給她擦著眼淚,小聲地說:“等麗書來了以后,讓她跟著艾英,或住在城河邊的家里,或住在我給你在縣城的房子里,這樣更方便一下。”
她很是茫然,很是發(fā)愁,很是左右為難。
她轉(zhuǎn)臉看了一下經(jīng)過一次次化療后,已經(jīng)虛弱不堪的大柱叔和二柱叔,她淚水像水簾一樣流過白皙的臉。
她一邊哽噎一邊低聲地說:“其實,我大爺(大伯)和爸爸已經(jīng)快了。”
我看了一眼大柱叔和二柱叔,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放心吧,只要是錢能延長他們的壽命,我不惜一切代價。”我很是心疼地說。
她抬起眼睛,深情、愧疚地看著我,“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她抓著我的手說。
我用袖子給她擦著眼淚,“啥都別說了,花再多錢,我都愿意,我們有兒子,為兒子積德修福。”我勸慰著她說。
大姐和二姐來了,“哎呀,哎呀,要結(jié)婚就結(jié)婚,天天的,黏糊在一起,不清不楚地算啥,真是的。”大姐笑著吵吵著說。
二姐滿臉嚴肅地說:“我警告你們啊,不準未婚同居啊。以前,你們倆差點把艾英給氣死,現(xiàn)在你們再這樣,不知道會氣死誰,分開,分開。”她走過來,佯裝生氣地拉開了我們。
她們看到麗麗流淚了,不論分說對著我就踢打起來了,“不要臉,娶一群媳婦了,現(xiàn)在連麗麗還不放過,打死你,打死你。”她們兩個一邊輕輕地打,一邊大聲地叫罵著。
麗麗笑了,拽住了她們,“不是他不娶,是我不想嫁,我擔(dān)心,再有哪個女的抱著孩子來要撫養(yǎng)費。”麗麗擦去了淚水笑著說。
大姐裝作生氣地推了一下麗麗,“我們這是向著你,幫你呢,你還幫他,活該你打光棍。”大姐還輕輕地打了一下麗麗說。
其他人看著都笑了,“一把刀”(三哥岳父、麗麗的姑父的綽號)他遠遠地笑著說:“還是年輕人都在家熱鬧,呵呵呵。”
這是大柱叔咳嗽起來,麗麗急忙過去,給他再次戴上了氧氣。
大姐、二姐也急忙走過去幫忙,等他們給大柱叔和二柱叔弄好后,大姐二姐在兩邊挽著麗麗的胳膊走向了敬老院的院子里。
大姐真誠地說:“我和你二姐確實幫不上你了,我們的錢都被騙光了,不過常書確實有錢。”她給麗麗整理了一下棉襖,“換作其他人,估計人早就走了。”
麗麗帶著滿眼的淚花回頭深情地看了一下我,“三年了,治療費用最少也要近二百萬了,唉,無以回報啊。”麗麗慚愧地說。
二姐笑著說:“回報,回報啥呀,你生了麗書,是最大的回報,你看看,我那大侄子帥的,我都嫉妒的難受。”
大姐趴在麗麗的耳邊小聲地說:“啥結(jié)婚不結(jié)婚的,趁現(xiàn)在還行,抓緊和常書再生一個,我、你二姐和你三姐給你養(yǎng)著,是男孩肯定帥,是女孩肯定漂亮。”
麗麗害羞了,“我不想結(jié)婚了,就想守著麗書了。”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二姐也看了一眼我,小聲地說:“老四,這幾年確實老實了,一門心思都是賺錢,或者帶著大柱叔和二柱叔南的北的看病,換作其他人真堅持不下來。”
三姐帶著兩手油泥過來了,剛進敬老院的大廳就咋呼著:“劉叔(一把刀),今天做得啥好飯,我們餓了。”
三姐和她修車鋪的工人都是敬老院吃飯的,她是來看看的。
三姐看到麗麗笑了,“弟妹啊,我們吃飯是給錢的啊,以后,我們就不交給艾英了,都交給你啊,哈哈哈。”她不好意思地展示一下雙手,示意手上有油污,不能握手啥的。
麗麗笑著說:“這都是艾英創(chuàng)下的家業(yè),和我沒啥關(guān)系,老板還是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