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你實地看看,就知道了?!?p>兩人邊走邊聊。
江恨離能夠聽出,周波本來也是想進步的,但由于性格耿直,幾次得罪領(lǐng)導(dǎo),就被領(lǐng)導(dǎo)排斥、打壓。
忍無可忍之際,就火山爆發(fā),差點揍了時任鎮(zhèn)黨委主要負責人,然后自暴自棄,成為鎮(zhèn)政府機關(guān)的“刺頭”。
敬老院鐵門銹跡斑斑,門楣上“老有所養(yǎng)”的銅字被雨水蝕得發(fā)烏。
大鐵門上了鎖,小鐵門正好有人進出,是開著的。
劉亞云認出了周波,卻不認識江恨離。
劉亞云臉色陰沉,正要鎖門,周波一把將小鐵門推開,吼了一聲:“劉亞云,又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見我們來了,還要鎖門!
知道他是誰?新來的鎮(zhèn)長江恨離!”
劉亞云愣住了,隨即換了一副嘴臉,臉上堆著笑:“江鎮(zhèn)長,大駕光臨啊?!?p>江恨離淡淡一笑:“劉院長,我和老周路過,看看老人的情況。”
“歡迎,歡迎。”劉亞云嘴上說歡迎,但臉上非?;炭?。
江恨離問:“劉院長,院里一共有多少老人?”
劉亞云說:“報告江鎮(zhèn)長,一共有一百二十個老人。”
周波冷聲問:“真的有這么多嗎?”
劉亞云眼神閃爍,強裝鎮(zhèn)定:“周干事這是什么意思?登記本上明明白白寫著一百二十人,難不成我還能虛報?”
大門隔壁的房間,碎布和線頭堆得像小山。
七八個老人圍著幾張矮桌,有的穿針引線,有的往毛絨玩具里塞碎棉絮。
一個穿藍布衫的老人,手里攥著把塑料鑷子,正往布偶貓的耳朵里塞棉花。
老人的手指抖得厲害,鑷子好幾次戳到布面上,留下小小的洞眼。
另一個老婆婆的手指被針扎破了,正用嘴吮吸著血。
江恨離問:“劉院長,這是為玩具廠做代工?”
劉亞云訕笑道:“江鎮(zhèn)長,為了讓老年人老有所為,讓他們不再無聊,也為了改善老人生活,我們讓老人做些手工活。
你也看到了,都是手工活,一點也不累?!?p>一個女人的罵聲從隔壁房間飄出來:“老不死的!這點活都干不好,留你在這兒浪費糧食!”
劉亞云臉色陰沉得都能滴出水來。
江恨離聞聲去了隔壁房間,只見一個中年女人正在用竹棍敲老人手背,一邊敲,一邊罵。
劉亞云一把奪下木棍,厲聲道:“你怎么能打罵老人?”
中年女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不,不是你要求的嗎?”
劉亞云又是一聲怒喝:“胡說八道!我讓你將老人當父母親來養(yǎng)!”
江恨離一言不發(fā),去了食堂。
食堂的門半掩著,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江恨離皺起眉頭。
他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人觸目驚心。
灶臺邊,一盆黑乎乎的肉散發(fā)著臭味,仔細一看,竟是淋巴肉。
旁邊的桶里泡著幾條死魚,魚眼泛白,魚鱗脫落,一看就是在菜市場被挑剩下的。
地上堆著幾袋大米,打開一看,米粒發(fā)黃,還有霉味。
角落里,擺放著幾只雞架,上面殘留的肉少得可憐。
唯一看起來不錯的,是蔬菜。
周波說:“江鎮(zhèn)長,敬老院占地面積大,有很多空菜地,菜都是老人種的?!?p>劉亞云一聽,連忙說:“是的,自己種的菜,綠色無公害,我們這里蔬菜品種齊全?!?p>江恨離的目光落在食堂東側(cè)的一扇小門上。
那扇門虛掩著,隱約有飯菜的香氣飄出來,和大堂里的酸腐味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地方?”他指著小門問。
劉亞云的臉色瞬間白了,支支吾吾道:“是……是儲藏室,放些雜物的?!?p>周波冷哼一聲,徑直走過去推開了門。
小房間里擺著張紅木圓桌,六菜一湯已上桌,廚師還在忙活。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荷蘭豆炒蝦仁、醬鴨……
周波冷笑:“劉院長,老人吃的連豬食都不如,你們在這里開小灶?”
劉亞云急忙辯解道:“我預(yù)感有貴人要來,這不,你和江鎮(zhèn)長來了,正好在這里吃飯。”
江恨離冷聲道:“你認為我們能吃得下去?”
他轉(zhuǎn)而問周波:“照片都拍下了嗎?”
“拍下了?!敝懿ǚe極性很高,長期被打壓,成為邊緣人,今天,跟在江恨離后面,找到了被人重視的感覺。
周波的“刺頭”大名遠揚,江恨離又在,劉亞云不敢作聲,只是埋頭發(fā)信息。
江恨離猜測,她應(yīng)該是在找鎮(zhèn)黨委副書記秦家林。
“去看看宿舍。”江恨離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剛走到門口,一股濃烈的尿騷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皺眉。
這是房間里的尿桶散發(fā)出來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玻璃碎了大半,用硬紙板糊著。
又走進一個房間,情況更糟。
一個癱瘓的老人躺在草席上,身下的褥子濕了一大片,散發(fā)著餿臭味。
旁邊的老人說:“他三天沒換褥子了,喊護工,護工說忙不過來?!?p>江恨離伸手摸了摸褥子,濕冷的觸感讓他心里一沉,老人的后背已經(jīng)起了褥瘡,紅得發(fā)紫。
“藥品和護理用品呢?”
“有碘伏和繃帶,在柜子里……”
劉亞云指著墻角的破柜子,江恨離打開一看,里面只有半瓶過期的紅藥水,瓶底都結(jié)了塊。
江恨離臉色越來越陰沉。
秦家林的電話打來了。
“江鎮(zhèn)長啊,聽亞云說你在敬老院視察?”秦家林說話背景里隱約能聽到麻將牌碰撞的脆響,“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過去陪你走走?!?p>“秦書記忙著呢,就不麻煩了。只是過來看看老人們的生活,沒想到……”
“江鎮(zhèn)長,實不相瞞,劉亞云是我內(nèi)人妹妹……她性子憨,做事沒章法,毛手毛腳。
有什么問題,指出來讓她嚴格整改!我負責監(jiān)督落實!”
“秦書記,敬老院問題很多,觸目驚心,必須立即整改!
民政辦周波同志具體負責監(jiān)督。三天后,我再來看看!”
掛斷電話,江恨離問劉亞云:“敬老院有多少護工?”
劉亞云愣了一下,慌忙回答:“有……有八個,都是附近村里雇來的,手腳麻利得很?!?p>“是嗎?”江恨離瞥了一眼不遠處空無一人的護理站,“剛才那位癱瘓老人三天沒換褥子,護工卻忙不過來!”
周波冷笑道:“劉院長,這些護工平日里都在監(jiān)督老人做手工吧?她們哪有心思管護理!”
院子里的菜地,幾個老人在鋤地,氣喘吁吁的。
江恨離和老人攀談。
老人說著說著,老淚縱橫,一把鼻涕,一把淚:“領(lǐng)導(dǎo)啊,我們這把老骨頭,如果不種菜、不做手工,他們就不給飯吃。”
江恨離別過臉,假裝看遠處的菜畦,眼眶卻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