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勝固然令人欣喜，不過戰后的各種繁瑣，卻讓陳子履著實忙碌了好幾天。

　　第一件就是分配首級，瓜分繳獲。

　　要知道，大明與后金、蒙古交戰，向以首級為評判功勞的依據。

　　不管打得多么賣力，過程多么精彩，最終還得回到首級上。

　　在呈報兵部的文書里，每一顆首級都要對應到人，并寫明希望拿銀子，亦或希望晉升。

　　一顆對應五十兩，或者晉升一級。

　　白身升小旗（什長、隊總），小旗升總旗（隊總、哨總），總旗升試百戶（哨總、千總），以此類推。

　　兵部不管下面怎么商量的，只會根據主帥呈報的軍功簿，論功行賞。

　　這次渡河而來，兩萬多人分屬十幾個營，戰后軍議自然熱鬧非凡。

　　事關賞賜和晉升，誰都不會客氣。

　　自己親手斬的，絕不會輕易讓出去。別人跟在身后斬的，拼命多劃拉一些回來。

　　為了提拔心腹，各營主官是渾身解數，生怕吃虧半分。

　　如果說首級還有得商量，那么戰馬、盔甲等，直接提升戰斗力的物資，就得錙銖必較了。

　　畢竟還有惡戰要打，這會兒不多爭一些，后面沒法斬首了。

　　陳子履對此大為頭疼，暗嘆大明“大小相制”的兵制，實在太坑主帥了。

　　看似統帥三萬兵馬，實則就是個盟主，直屬兵力只有撫標營。

　　其余下面各營，包括東江鎮在內，都是來“助戰”的。

　　這還不算，東江鎮下面又分為沈世魁系、黃龍系，極其駁雜。

　　總而言之，游擊以上軍職，但凡有資格到中軍議事，通通都要照顧到。

　　陳子履深知賞罰分明的重要性，渾身解數、左右安撫，總算拿出一個方略：

　　其一，各營斬獲的首級，繳獲的甲胄、兵器、馬匹，均歸各營所有；

　　其二，各營用不完的東西，中軍出錢回收一些，補給未出戰的部隊。

　　尚可喜、金聲桓等盯著鐵山步軍，一點收獲都沒有，心里也憋悶呀。

　　長此以往，誰還愿意打邊鼓，對吧？

　　為防止下次扯皮，陳子履立下一個規矩。

　　往后戰前先約好了，每完成一個戰略任務，值多少顆首級，多少套盔甲，多少匹馬。

　　完成得特別好，有額外獎賞。

　　沒完成任務，就得倒扣，懲罰那些出工不出力的混子。

　　比方說吳三桂沒攔住杜度，惹得整場戰役險象環生，按理得倒扣一百顆首級，一百匹馬才對。

　　這次先敗后勝，將功補過，算抵消了。

　　劉良佐只領三百多人出戰，卻砍了一百多顆首級，搜羅了兩百多套盔甲，自認不是混子。

　　于是第一個擁護，帶頭讓出十五顆人頭，三十套盔甲。

　　盛贊陳督師賞罰分明，處事公道，實乃大明督撫之楷模。

　　等眾將紛紛同意，又問起什么時候拿下鐵山城。

　　城內還有幾百真韃呢，第一個登上城頭，怎么也值個二三十級吧。

　　“不急。囊中之物，唾手可取，著什么急呢?！?/p>

　　陳子履早前想盡快拿下鐵山，是為了抵御石廷柱的反撲。

　　如今石廷柱已經被打殘了，從遼陽、沈陽調兵來援，起碼得一個月。

　　再者，城里已經沒有馬匹了，幾百個真韃只有兩條腿，哪也去不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與其攻克城池，不如留著不動，或者有更好的效果。

　　見眾將不太理解，陳子履命孫二弟拿來一面棋盤，擺上黑白子舉例。

　　當一片黑子沒辦法就地做活，又沒辦法突圍逃脫，白子就沒必要主動去殺它。

　　戰果不會增加，白白浪費力氣。

　　反之，如果能引誘其他黑子來救，或能再立奇功，擴大戰果。

　　都說圍棋通兵法，劉良佐做到了游擊的位置，不免附庸風雅，向幕僚學幾天棋理。

　　這會兒主帥侃侃而談，劉良佐第一個聽明白了：“督帥是不是想說，咱們要圍點打援。”

　　陳子履哈哈大笑，點頭道：“劉將軍說得不錯，就是圍點打援?！?/p>

　　說著，又招呼眾將來到沙盤前，觀察整個地形。

　　在他看來，鐵山就是卡著官道的一座小城，沒什么了不起的。

　　城墻既不高也不厚，里面的民房多半是茅草屋，一點就燃，一燒就旺。

　　與其說是一座縣城，不如說是一個市鎮——檔次比較低的那種。

　　占領自然不難，可一旦攻下，等岳托帶著大炮回援，麻煩就來了。

　　不守嘛，高麗軍民會覺得明軍不行，對信心打擊太大。

　　堅守嘛，那必是一場苦戰。

　　一個不小心，可能被堵在城內打，到時就進退兩難了。

　　眾將聽得連連點頭，不過他們還是不明白，如果不打鐵山，下一步要干什么。

　　總不能在城下等著，等岳托回來，然后拔腿就跑吧。

　　如果要在城外野戰，還不如先拿下城池呢。

　　畢竟拿下城池也可以野戰，且背后少了一根刺。

　　陳子履笑道：“自然不能干等?！?/p>

　　說著，他的手指往東北方向移動了二十里，往山區一指：“我們移師到這里，在這里重新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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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山戰役的勝利，亦給當地遼民帶來莫大信心。

　　原來天啟年間，努爾哈赤老邁昏庸，大肆屠戮治下順民。

　　數十萬遼東漢民不堪忍受，通過各種途徑投靠東江鎮。

　　毛文龍沒有那么多糧食，養活不了那么多人。

　　一部分送往登萊，后來成為孔有德麾下叛軍；

　　一部分送到皮島、長山、廣鹿、石城等大島；

　　一部分安置在鐵山、鹽州、義州等地，令屯田以供軍需。

　　天啟七年，阿敏率軍攻破鐵山，抓捕漢民返回遼、沈。

　　很多人不愿回遼、沈，紛紛逃到附近的深山、小島，靠打獵或打魚維持生計。

　　聽說官軍擊敗賊寇，或劃著舢板，或披著獸皮，來到鐵山大營。

　　再加上皮島的難民苦力，幾天之內就集齊了七八千人。

　　這些人乞求官軍開恩，允許他們當兵吃糧，從軍報國。

　　陳子履正缺人手呢，自然不會拒絕。

　　每人先給三頓飽飯，挑選最強壯的一千八百人，分給各營彌補戰損。

　　然后將剩余丁壯編為十隊民夫，前往二十里外的一個小村莊——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