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想起來自家兄弟現在是何等人物。
那是能讓趙縣長都客客氣氣的大老板啊！
“表叔，表嬸，聽哲哥的準沒錯！”
孫浩挺直了腰桿，“哲哥的人脈我們想象不到，那姜半城再牛，也肯定牛不過他！”
老兩口互相對視一眼，渾濁的眼中涌上一股感激涕零的熱潮，作勢就要給許哲下跪。
“謝謝……謝謝恩人啊！”
許哲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兩口的手臂，沒讓他們跪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還沒等到半夜十二點，孫浩腰間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他找公用電話回了個過去，沒說兩句就驚喜地叫出聲。
“偉子！你出來了？！對，我們在縣醫院！快來！”
不到二十分鐘，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就在走廊盡頭響起。
劉偉頂著一張還沒消腫的臉，滿身狼狽地沖了過來。
一看到病床上插著管子、臉色慘白昏迷不醒的小雅，這個七尺高的漢子，“噗通”一聲跪在床邊，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小雅……是我沒用……是我沒用啊！”
他死死抓著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轉過頭，赤紅的雙眼盯著孫浩和許哲。
“浩哥，哲哥！我要殺了那個姓姜的！我去跟他拼命！”
“拼命？拿什么拼？拿你的命換他的命？”
許哲冷冷地開口，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明天姜俊浩和他老子會親自來這里道歉，到時候，該賠多少錢，該要什么補償，你們盡管開口，一百萬，兩百萬，姜家不敢不給。”
“我不要錢！”
劉偉從地上竄起來，脖子上血管突突直跳，“我要讓他坐牢！讓他蹲大獄！讓他也嘗嘗被人打斷骨頭的滋味！”
表叔表嬸也圍了上來，雖然沒說話，但眼里的恨意說明了一切。
許哲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劉偉的肩膀。
“讓他坐牢，可以，只要你要告，憑今晚的證據，我有把握讓他進去蹲幾年，但是劉偉，你要想清楚。”
許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姜家在中縣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我能壓住他們一時，能不能護住你們一世？”
“如果姜俊浩進去了，姜半城這個瘋狗會不會報復？你們家只是普通工人，還要在中縣生活，還要過日子。”
“為了幾年的牢獄之災，得罪死一個地頭蛇，讓父母以后提心吊膽，甚至讓你女朋友以后沒法在這個縣城立足，值得嗎？”
劉偉的身體僵住了。
現實往往比小說更殘酷。
這就是零五年的江湖，快意恩仇之后，剩下一地雞毛的往往是底層人。
“在這個世道，正義有時候很貴。”
許哲眼神深邃，“拿到足夠的賠償，帶小雅去大城市治病，買套房，過安穩日子，這是最理智的選擇。”
“當然，如果你堅持要送他進去，我也幫你到底。”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孫浩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嘆了口氣，低聲勸道：“偉子……哲哥說是掏心窩子的話。”
“姜家那種人，咱惹不起躲得起，要是真結了死仇，表叔表嬸以后咋辦？”
劉偉的拳頭捏緊又松開，松開又捏緊，指甲深深陷進肉里，滲出絲絲血跡。
他回頭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的小雅，又看了看鬢角斑白的父母。
那種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終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垂下頭，拉起小雅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上，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
這一個字，帶著多少屈辱和無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許哲看著這一幕，心里并沒有多少輕松。
重生一世，他雖然有了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能力，但有些社會的頑疾，依然讓他感到窒息。
但他不是救世主，他只能做最優解。
許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山子，虎子，今晚你們辛苦點，留在這照看一下耗子表叔他們。”
“姜家雖然現在被按住了，但姜半城那種老狐貍，難保不會狗急跳墻玩陰的，耗子表叔一家老實，我怕他們遭黑手。”
山子聞言，胸脯拍得震天響。
“老板放心！只要俺倆在這杵著，就是只蒼蠅也別想飛進那病房！”
孫浩在一旁撓了撓頭，滿臉通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哲哥，那……那我也留下？”
“你留下個屁。”
許哲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笑罵了一句。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洞房花燭夜懂不懂？這里已經穩定了，你留下來讓徐秀秀守活寡嗎？趕緊滾回去！”
“是啊，有許老板兩個保鏢守著，這里肯定安全，浩子，你回去吧，今天的事謝謝你了！”
表叔表嬸千恩萬謝地把兩人送到大門口，看著許哲那輛在路燈下泛著幽光的轎車，眼神里滿是敬畏。
引擎轟鳴，轎車劃破黑夜。
許哲直奔孫家老宅。
年婉君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身上披著一件米色風衣，夜風吹亂了她的發絲，卻吹不散她身上那股子清冷自持的書卷氣。
見到許哲下車，她快步迎了上來，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確認沒少一塊肉后，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解決了？”
“解決了。”
許哲替她拉開車門，動作紳士而自然。
“有些時候，道理講不通，就得用關系，關系不夠硬，就得拿錢砸，好在，我現在這兩樣都有點。”
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
年婉君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迷離。
“以前在大院里，我覺得世界非黑即白，現在看來，還是我想簡單了。”
她轉過頭，看著許哲線條硬朗的側臉。
“如果今天你只是個普通大學生，哪怕占盡了理，恐怕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姜家逍遙法外，人果然還是得站在高處，低處的風景，太臟，太亂。”
許哲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要拼命往上爬，不為別的，就為了以后沒人敢讓你受委屈。”
年婉君心頭一顫，沒再說話，只是在黑暗中悄悄握住了許哲換擋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