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腳步，目光死死釘在那片瘴氣翻涌的密林深處。
“玄子，這下麻煩了！”王叔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
“地場亂成一鍋粥，羅盤也失靈了，這林子密得跟堵墻似的，咱們怕是要困在這兒了！”
尋常鬼打墻，無非兩種路數：要么是陰氣郁結，迷了活人的五感；要么是地脈錯亂，天然形成的迷宮，可眼前這陣仗，絕非普通迷陣那么簡單。
我蹲下身，撥開覆在地面的厚厚腐葉，底下暗紅的泥土暴露出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著瘴氣鉆進鼻腔。
“這土，是被‘喂’過的。”
“喂過？”高大個腿肚子一哆嗦，聲音都劈了叉。
“喂過是……啥意思？”
李叔一把將他搡到旁邊，沉聲道：“你哪那么多廢話！”
說著，他掏出一撮朱砂，均勻地灑在紅土之上。
“嗤！”
細微的聲響炸開，幾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青煙，竟從朱砂與泥土的接觸處冒了出來！
高大個和瘦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這……這是啥玩意兒？咋還冒煙呢？”
李叔臉色凝重，看向我：“玄子，你猜得沒錯，這地底下，絕對藏著東西！”
“難不成……又是僵尸？”瘦子的聲音里滿是驚恐。
“閉嘴！”李叔低喝一聲，眉頭緊鎖。
我道：“不是僵尸，這陰氣太重了，被擰成一團。”
我站起身，看著四周，道：“先前撞見的那處尸坑，怕是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恐怕埋著數不清的怨骨，它們散發出的滔天執念，與瘴氣、錯亂的地脈攪纏在一起，硬生生凝成了一座天然迷魂陣。”
“活人的生氣一旦踏入，便會被這混亂的磁場打散，任你怎么走，到頭來都得繞回原地。”
王叔搓著手，急聲道：“那還等什么？直接破了這鬼打墻不就完了？”
我搖了搖頭，“尋常法子沒用，怨氣太重了，壓不住。”
高大個徹底慌了，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那咋辦？難不成咱們還沒摸到神仙谷的邊，就得先困死在這鬼地方？”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瘦子突然渾身劇烈抽搐起來，口吐白沫，眼珠子翻得只剩下眼白，顯然是扛不住瘴氣侵蝕，已經開始發作了。
若非我們幾個都是練家子，還有法器護身，他們怕是早被周遭的小鬼纏上，成了替死鬼。
高大個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抱住瘦子：“三弟！你咋了三弟！”
我摸出兩粒藥丸，遞過去：“給他灌下去，能解瘴氣之毒。”
向凌雪一把搶過藥丸，她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張玄！這種亡命之徒，死了活該！你忘了？剛才他們還想輕薄我，甚至要殺了你，你干嘛還要救他們？”
王叔和老拐也跟著點頭，顯然是認同向凌雪的話。
高大個急聲道：“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就是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幾位是高人！我這人是混了點，但識時務！我知道斗不過你們，以后絕對不敢再造次！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就得互幫互助，哪能自相殘殺啊！”
“你給我閉嘴！”向凌雪杏眼一瞪，殺氣畢露。
“再多說一個字，老娘現在就宰了你！”
我一語道破關鍵：“就算要他們死，也不是現在，你想想，這地方地場紊亂，怨氣沖天，他們要是死在這兒，怨魂立刻就會被底下的東西同化，到時候咱們要對付的，就是兩個兇戾百倍的詐尸厲鬼，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向凌雪聞言，眉頭皺了皺，顯然是覺得這話有理，她冷哼一聲，將藥丸丟給高大個：“算你們走運！給我老實點！”
“是是是！”高大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給瘦子喂藥，又小心翼翼地抬頭，“那……那咱們咋才能走出這鬼打墻啊？”
我用手敲了敲腳下的紅土，語氣平靜：“看來，得跟它們‘談談’了。”
“談談？！”高大個差點跳起來，不可思議的左右看了看。
喉嚨里發出顫音，“跟……跟鬼談？”
“是埋在這底下的地縛靈。”
“地縛靈是啥？跟鬼不一樣？”
“準確說，它是鬼的一種，卻是不完整的鬼。”
它們被執念和怨氣鎖住，死后魂魄困在此地，不得輪回，如同畫地為牢，這就是地縛靈。
我轉頭看向李叔和王叔：“兩位叔，布問陰陣，不用大，三步見方就夠。”
二人不敢耽擱，立刻行動，王叔手持桃木劍，劍尖在地面飛快游走，劃出三道首尾相接的弧形溝槽，轉眼便成了一個三角陣。
李叔則從行囊里取出三盞特制的銅碟油燈，穩穩放在三角的三個頂點上。
我拿出三根香，這不是普通的香，是問路香，此香點燃后，青煙不向上升，反倒朝著地面沉，專用來溝通幽冥。
我掃了那兩個亡命徒一眼，聲音冷道：“不想被勾走魂魄，做地縛靈的替死鬼，就給我乖乖站在后面，把嘴閉緊了。”
兩人哪里還敢多說一個字，忙不迭地捂住嘴，腦袋點得像搗蒜。
我點燃三支問路香，將香穩穩插在三盞油燈前，裊裊青煙升起，一縷縷沉入了三角陣中。
我腳踏禹步，一步步踏入陣中央，左手掐鬼訣于胸前，右手握著天蓬尺，指尖輕點地面，口中誦念起經文：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九幽諸罪魂，身隨香云旛……”
經文聲落，油燈的火焰猛地搖曳起來，昏黃的光芒轉瞬變成了幽幽的藍色。
就在這時，陣外的霧氣突然劇烈翻涌起來，無數模糊扭曲的影子在霧中沉浮，密密麻麻，擠滿了林間的每一寸空隙。
那兩個亡命徒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抱作一團。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些地縛靈的執念無比明確，那就是離開。
它們并非自愿困在此地，而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強行束縛、堆積于此。
我道：“諸位困頓于此，非爾等所愿，今我等途經此地，無意冒犯，只為尋路前往神仙谷，若諸位愿指一條明路，助我等走出迷障，我張玄在此用精血承諾。”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不偏不倚落在陣中央的紅土上。
“我必為諸位誦念渡魂經文七七四十九遍，助爾等解脫執念束縛，重入輪回，免受此間陰濁侵蝕之苦！”
話音頓了頓，我又補充了一句：“況且，諸位可是慘死于神仙谷之手？若當真如此，我張玄，定要為你們報仇雪恨！”
陣外的灰影驟然靜止，翻涌的霧氣也瞬間凝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所有的灰影竟齊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我們右前方，一株樹干扭曲如虬龍的老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