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成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
他轉向王所長,指了指自己臉上青紫的傷,又指了指胳膊上的擦痕。
“王所長,從頭到尾,都是我單方面挨打。”
“他臉上的那幾道抓痕,跟我沒半點關系。街坊鄰居當時都在門口看著,誰動的手,誰沒動手,一問便知。”
鄭明成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的地中海身上。
“最后,關于賠償,”他再沒有一絲往日的渾不吝,“我的醫藥費、養傷期間的營養費、還有我的誤工費,你一分都不能少。”
他嘴里嘗到了血腥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的門牙。
“這筆錢,你要一直賠直到我痊愈為止。”
“你個撲街!”地中海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指著鄭明成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以為我梁天華是嚇大的?我告訴你,在香江你這種小癟三,我一巴掌能拍死十個!”
周鳳君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
她心里委屈得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漲又重。
我有什么錯?
女人想找個條件好的男人過一輩子,不是天經地義嗎?
他鄭明成自己沒本事,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難道還要怪我?
他不是口口聲聲說,只要我過得好,他做什么都愿意嗎?
現在這算什么?
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靠不住!
周鳳君飛快地在心里盤算著。
她瞟了一眼暴怒的梁天華,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鄭明成,瞬間做出了決定。
鄭明成一定是真的生氣了,但……他肯定只是一時賭氣!
他那么愛我,怎么可能真的跟我一刀兩斷?
他這是在用這種方式,逼我回頭,逼我更在乎他!
對,一定是這樣!
當務之急,是先穩住梁天華這條大魚!
“梁先生,您消消氣,消消氣!”周鳳君連忙湊上去,“這事跟您沒關系,都是他腦子不清醒。”
“砰!”
一聲巨響,王所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里的茶葉末都跳了起來。
“都給我閉嘴!”王所長臉色鐵青,眼珠子一瞪,活像廟里的怒目金剛,“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們家的菜市場!吵什么吵?!”
他指著梁天華,又指了指周家三口,最后目光落在鄭明成身上:“調解,是看在大家都是街坊鄰居,不想把事鬧大。既然你們給臉不要臉,那就按規矩來!”
“今天這事,要么現在就在調解書上簽字,該賠錢賠錢,該認錯認錯!要么,就都別走了!”王所長一指門外,“都跟我去后面的號子里蹲著!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梁天華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他這次來內地是談生意的,一分一秒都金貴得很。
真要是被關進去幾天,別說這點醫藥費,耽誤的生意損失夠他買幾百個鄭明成的命!
他惡狠狠地瞪了鄭明成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但他終究是個生意人,利弊權衡之下,只能自認倒霉。
“媽的!算我倒霉!”梁天華罵罵咧咧地從兜里掏出一沓大鈔,數也沒數就摔在桌上,抓起筆在調解書上龍飛鳳舞地劃拉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他指著鄭明成,陰惻惻地警告:“撲街,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理了理自己那頭地中海,頭也不回地抬腿就走。
“梁先生!梁先生您等等!”
周鳳君見狀,急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上鄭明成了,拔腿就追了出去。
輪到周家了。
王所長的目光掃向周家,周爸周媽嚇得臉色煞白,一個勁兒地往后縮,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敢上前。
“看什么看?賠錢!”王所長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周媽哆哆嗦嗦地開口:“王所長……我們……我們沒錢啊……”
謝冬梅冷眼看著這一家子丑態,抱臂站在一旁。
從鄭明成喊出那句‘還錢’開始,她這個兒子,就已經從泥潭里出來了。
派出所門外,周鳳君死死拉住梁天華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極力解釋著:“梁先生,您別走啊!您聽我解釋!這真的不關我的事,都是鄭明成他……”
梁天華厭惡地甩開她的手:“滾開!”
眼看梁天華就要上車,周鳳君急得滿頭大汗。
她追著車跑了幾步,嘴里還在徒勞地喊著‘梁先生’,眼角的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派出所門口。
她看到鄭明成在母親謝冬梅的攙扶下,正一步一步地走出來。
晨曦的陽光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裂,那雙曾經只裝著她的眼睛,此刻卻冷漠地越過她望向了遠方。
周鳳君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不,不可能!
鄭明成怎么可能忽略她,他不是說過她是天上的月亮,是他的命嗎?
梁天華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已經絕塵而去,卷起一陣灰土,嗆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
可她顧不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幾步沖到鄭明成面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鄭明成!”她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你什么意思?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毀了我的一切!”
鄭明成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
周鳳君慢慢冷靜下來,心里一直強調這是鄭明成欲擒故縱的把戲,聲音也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得意。
“你別以為用這種法子就能讓我回頭!鄭明成,我告訴你,男人要有擔當!你看看你今天鬧的這叫什么事?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就敲詐梁先生?你太幼稚了!”
她伸出涂著蔻丹的指甲,差點戳到鄭明成的鼻子上:“我勸你好好回去反省反省!等你什么時候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說完,她抱起雙臂,下巴一揚,擺出一副我給你機會的恩賜姿態。
“噗嗤。”一聲極輕的笑,從旁邊傳來。
謝冬梅像看一個跳梁小丑一樣,看著眼前這個自作多情的女人,然后,那道目光緩緩移到了自己兒子臉上。
仿佛在說:瞧瞧,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