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在6年,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好幾年的工資!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陳老看著謝冬梅,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合同今天簽,房本今天過戶,錢,你們也今天給。但是得讓我這把老骨頭,再在這里住上一個星期。我得……好好收拾收拾,跟這老伙計告個別?!?/p>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身邊那張磨得發亮的八仙桌,眼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沒問題。”謝冬梅想都沒想,一口應下,“陳老,您放心。這院子以后,我們給您養著,您隨時都能回來看看?!?/p>
這話,暖了陳老的心。
接下來的手續,快得像一場旋風。
在房屋介紹所和房管所之間來回跑,謝冬梅雷厲風行,條理清晰,該說什么話,該找什么人,她心里門兒清。
當謝冬梅從布包里,當著陳老和中介的面,點出厚厚的大鈔時,中介小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鄭愛國更是緊張得生怕哪兒突然竄出個賊來。
辦完這一切,走出房管所的大門,鄭愛國卻覺得腿肚子發軟,腳下像是踩著棉花。
“冬梅……我……我這不是在做夢吧?”他恍恍惚惚地問。
“這不是夢?!敝x冬梅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穩又快,“走,去把剩下的錢存了。”
夫妻倆又馬不停蹄地跑了幾家大銀行,按照謝冬梅的計劃,用兩個人的名字開了好幾個活期存折,每本上的數額都存得有零有整,絕不引人注目。
當最后一筆錢存進銀行,鄭愛國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看天色,已經臨近下班。
謝冬梅拍了拍鄭愛國僵硬的肩膀,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笑意:“忙活了這幾天,也該犒勞犒勞自己。去紅星飯店搓一頓好的?!?/p>
“紅星飯店?”鄭愛國又是一驚,“那地方貴得嚇人!”
“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敝x冬梅白了他一眼,“錢放在銀行里能下崽兒嗎?人活著,該享受的時候就得享受。走!”
拗不過妻子,鄭愛國只能被她拉著,半推半就地走向了鎮里最氣派的紅星飯店。
正是飯點,飯店里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
謝冬梅特意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既能看到街景,又相對安靜。
“來個紅燒肉,一個干煸豆角,再來個魚香肉絲,一個番茄蛋湯?!敝x冬梅熟練地點著菜,又對服務員說,“再來二兩白酒?!?/p>
酒菜很快上來,鄭愛國給自己倒了杯酒,剛要感慨兩句,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喧嘩。
謝冬梅夾菜的筷子一頓,抬眼朝窗外望去。
此刻,電影院門口圍了一小撮人,正對著一對年輕男女指指點點。
那男的,不是他們家那個混小子鄭明成是誰?
而他對面的,正是周鳳君。
此刻周鳳君一張俏臉漲得通紅,眼圈也紅了,正用力拽著鄭明成的胳膊,似乎在低聲哀求著什么。
鄭明成卻一臉不耐煩,用力甩開她的手,梗著脖子,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出息了,”謝冬梅冷哼一聲,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里,細嚼慢咽。
鄭愛國也看見了,有些坐立不安:“這……這混小子!又在鬧什么幺蛾子!我去把他叫回來!”
“坐下!”謝冬梅筷子往桌上一拍,“讓他鬧。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你管得過來嗎?”
就在這時,窗外的鄭明成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個鐵皮大喇叭,就是學校里開運動會用的那種。
他把喇叭往嘴邊一湊,深吸一口氣,那架勢,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鄭明成!你敢!”周鳳君尖叫道。
鄭明成壓根不理她,對著喇叭就吼開了,聲音通過鐵皮的共振,變得又大又刺耳,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走過路過的叔叔阿姨、大哥大姐!麻煩都給評評理??!”
“電影院售票員周鳳君!就是她!”他用喇叭指著臉色慘白的周鳳君。
“當初跟我處對象,說要我把工資存款全部上交給她,她來幫我保管?!?/p>
“現在!她勾搭上了有錢人踹了我,我讓她還我血汗錢!她卻跟我哭說沒錢!你沒錢你身上這身新衣服哪來的?你沒錢你腳上這雙小白皮鞋哪來的?”
“一千多塊錢吶!同志們!還錢!周鳳君!今天你要是不把錢還我,我就天天拿著這喇叭,在你電影院門口給你搞宣傳!”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別當老賴!”
這幾嗓子吼出來,效果是爆炸性的。
看熱鬧的人群瞬間擴大了一倍,對著周鳳君指指點點,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哎喲,這姑娘看著挺體面的,怎么還干這事兒?”
“一千多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小伙子也是個狠人啊,直接拿大喇叭喊,這下全鎮都知道了……”
周鳳君站在人群的漩渦中心,只覺得天旋地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鄭明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怎么也想不到,以前那個對她百依百順、她勾勾手指頭就什么都愿意給的鄭明成,會變得這么狠!
這么絕!
這不是在要錢,這是在要她的命!是要把她的名聲徹底搞臭!
他……他是真的不想要她了。
飯店窗邊,鄭愛國看得目瞪口呆:“這……這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謝冬梅卻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她看著窗外那個把無賴勁兒發揮到極致的小兒子,眼底深處,竟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丟人?”她淡淡地開口,“我倒覺得,他這腦子總算是開了點竅。知道怎么快刀斬亂麻,怎么給自己止損了。”
她轉過頭,看著已經快要氣出心梗的鄭愛國,語氣平靜,“讓他鬧去。鬧完讓他進來付飯錢?!?/p>
窗外,周鳳君被圍在人群中央,一張俏臉血色盡失,只剩下慘白。
“鄭明成……我求你了……你別喊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錢……錢我會還你的……你先把喇叭放下,我們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