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來的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二營的指導員,劉建文。
劉建文今年三十八歲,參加過多次重大任務,立過兩次三等功。
但此刻,這位平時在士兵面前侃侃而談的指導員,卻滿臉疲憊,帶著黑眼圈,就連眼角的皺紋都加深了幾分。
“蘇醫生,不好意思,占用您時間。”
他勉強笑了笑,“按說我不該來,我是做思想工作的,自己思想還有問題……”
“指導員也是人。”蘇清梨給他泡了杯濃茶,“你是因為家里的事?”
劉建文沉默了許久,才艱難開口:“我……我媳婦要跟我離婚。”
“為什么?”
“她說我眼里只有部隊,沒有她,沒有家。
她說,兒子發燒住院時,我在演習,她母親去世時,我在邊境執勤……”
劉建文眼圈紅了,他抹把臉,“上次回家,是三月份,現在都十一月了,八個月,就回去了三天。”
他越說越激動,“可我能怎么辦?我是指導員,全營幾百號人,思想工作、訓練、生活,哪樣不得操心?
邊境形勢緊張,隨時可能有事,我能撂挑子請假回家嗎?”
蘇清梨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問,“那你媳婦這些年,是怎么過的?”
劉建文一愣。
“一個人帶孩子,照顧老人,家里家外全包。
孩子病了,她半夜背著去醫院,老人住院,她家里醫院兩頭跑。”
蘇清梨看著他的眼睛,“這些苦,她能跟誰說?”
劉建文低下頭。
“我不是說你不對,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以保家衛國為己任,這沒錯。”
蘇清梨話鋒一轉,“但你想過沒有,你媳婦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軍人。
她不是不能吃苦,而是需要在吃苦的時候,能夠被看見,被理解,被心疼。”
她從抽屜里拿出紙筆,推到劉建文面前。
“這樣,你現在寫封信,不是檢討書,也不是保證書,就是跟你愛人說說心里話。
說說你在部隊里的情況,說說你為什么回不去,說說你對她的感激,說說你的內疚。”
劉建文猶豫,“這……有用嗎?”
“試試看。”蘇清梨將筆遞給他,“有時候,我們覺得有些話不用說,對方應該懂。
但人心隔肚皮,不說出來,誰也不是誰肚子里的蛔蟲。”
劉建文拿起筆,手微微有些顫抖。
他寫得很慢,寫寫停停,有時候眼眶紅了,就抹一把臉繼續寫。
四十分鐘后,他寫了整整三大頁紙。
蘇清梨沒看內容,直接幫他裝進信封,“寄回去,掛號信,快一些。”
“蘇醫生。”劉建文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先別謝,還沒完。”蘇清梨從藥箱中取出幾根線香,“這個你拿著。”
“這是?”
“安神香,里面添加了柏子仁,合歡皮,玫瑰花等,睡前你點上一支,能夠安神助眠。”
蘇清梨開口說道,“你黑眼圈這么重,這段時間肯定沒睡好,自己身體垮了,還怎么帶兵?”
劉建文接過線香,鼻子有些發酸。
自從媳婦跟他寫信說要離婚,他的確沒睡一個好覺。
“還有,”蘇清梨最后叮囑,“下次有機會回家,別光說部隊的事。
你問問她,你不在的日子,她和孩子是怎么過的,聽聽她的苦和累。
軍人要保家衛國,但家,不只是國的一部分,也是你心里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劉建文用力點頭,把線香緊緊攥在手里。
接下來,陸續有士兵來找蘇清梨。
蘇清梨幫他們對癥治療。
……
一個月后。
心理干預小組的第一次總結會,在旅布會議室召開。
沈慕白、蘇清梨,各營指導員,還有政治部的李副政委都來了。
“我先總結一下。”
衛生隊隊長翻開筆記本,清清嗓子,“這一個月來,主動來咨詢的官兵共二十七人,其中戰后應激障礙九人,家庭矛盾八人,訓練壓力六人,其他問題四人。
蘇醫生接診二十一人,其余六人由各營指導員疏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效果比預期好,張大山班長,失眠癥狀有明顯的改善。
上周的訓練,他帶的班拿了全連第一。
趙虎也重新投入訓練,偵查連反應,他就像變了個人,特別拼。
還有劉建文指導員……他媳婦來信說,不離婚了,等他休假回家。”
會議室里想起了討論聲。
李副政委看向蘇清梨,“蘇醫生,你有什么體會?”
蘇清梨站起身。
她今天穿著白大褂,頭發梳理成高馬尾,垂在腦后,顯得十分干練。
“我的體會是,官兵的心理問題,很多時候不是思想問題,是‘心’病了。”
她面向眾人,“中醫講,心主神明,心不安,神不寧,人就容易出問題。
針灸、中藥能夠調理身體,但真正的藥引子,是理解、傾聽和陪伴。”
她環視在場眾人,繼續說道:“我們做心理工作,不能高高在上地說教。
要蹲下來,聽他們說,幫他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有時候,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句‘我懂’,一個傾訴的機會,或者一個具體的建議。”
會議室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每個人望著蘇清梨的眼神,都帶著敬佩。
這位蘇醫生,不僅醫術精妙,醫德也值得大家佩服。
沈慕白眼底也多出了幾分溫柔的笑意。
他的阿梨,在人前閃閃發光,綻放出的魅力,令他心動的厲害。
等掌聲漸歇,沈慕白補充道:“我建議把心理疏導納入基層政工干部的培訓內容。
不要求大家都成專家,但至少要學會識別問題,知道什么時候該尋求專業幫助。”
“同意。”李副政委點頭,“沈同志,你們旅這個試點搞得不錯,下一個月開始,在全軍去推廣。”
他看向蘇清梨,“蘇醫生,就是要辛苦你了,可能經常得往各部隊跑。”
“不辛苦。”蘇清梨微笑,“能幫到官兵,是我的榮幸。”
散會后,蘇清梨和沈慕白并肩走出辦公樓。
天已經黑了,營區里亮起了路燈。
遠處傳來戰士們嘹亮的歌聲,這歌聲中充滿了朝氣。
“累不累?”沈慕白眼神柔和地望著她。
“累,但值得。”蘇清梨看向那些燈火,“你知道嗎?今天趙虎來找我,說他夢到班長了。
班長在夢里對他笑,說‘小子,好好干’。”
她彎起眼睛,月牙似的眸子里帶著光:“他說,那是班長犧牲后,他第一次夢到班長身上沒有流血,沒有痛苦的表情,就是對他笑著。
趙虎說,他終于能睡個踏實覺了。”
沈慕白沒說什么,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
遠處,熄燈號響了。
營區漸漸安靜下來。
但那些被治愈的心靈,那些重新燃起的希望,就像黑夜里的星光,雖然微弱,卻始終堅定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