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起來吧!”李青踢踏上棉鞋,走到茶桌前落座。
李如松稱是起身,提壺為李青斟上茶。
“侯爺請用茶。”
“嗯,坐吧。”
“是!”李如松落座,比以往更恭敬,也更拘束了。
李青問道:“現在知道了真相,有沒有怪你父親?”
李如松沉默。
良久,
“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讓子亡,子不得不亡。”
李青沒有評價這句話的對與錯,說道:
“你父親沒有尾大不掉之心,也沒有尾大不掉的能力,你父親這樣做,并非是犧牲你。我告訴你這些,也不是為了讓你親近朝廷、皇帝,從而疏遠你父親,更不是離間你們父子關系。”
李如松再次茫然,吭哧半晌,費解道:“既然我父親既無不忠之心,又無不忠的能力,為何還要主動……獻上我?”
“因為有人不放心,也因為你父親怕皇帝不放心。”李青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輕輕抿了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許多時候,不是看有沒有那個心,甚至也不是看有沒有那個能力,只要有那個可能,就會被人不容,明白嗎?”
“可……皇上和侯爺不都深知我父親沒那個可能嗎?”李如松問。
李青好笑搖頭:“這大明,可不是我二人說了算的!”
李如松愕然,忽然想起父親的那句——“不能讓皇上做夢!”
又不禁為之黯然。
做官之難,官場之險,超乎想象。
李如松這才意識到,做官不是只看能力,也必須要有做官的智慧。
不是說武將會打仗、打勝仗就可以了。
李青適時說道:“我與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感恩我與皇帝,不是分化你們父子,只是不想你稀里糊涂的。其實你父親也沒什么政治智慧,不過他有生存智慧,這兩者也多有互通之處,不需要再點撥敲打了,可你不行……”
“當然,這也不是你的錯,就遼東那個環境,你如此,已是難能可貴了,可既然要用你,自然要培養一番。”
李青說道,“武將之中,會做官者,大明這三代之中,無人能出戚繼光其右者,奈何,英雄也會老啊……戚繼光已不再年輕,總要有人來頂上!”
李如松虎目含淚,啞聲道:“大明人才濟濟,如松何其有幸!”
“呵呵……倒也不必如此性情。”李青語氣平和,“只是給你一個機會罷了,你不行的話,自會由別人接替戚繼光。”
李如松重重點頭:“理當如此!”
頓了頓,“今日之前,如松實對功名利祿過于熱切了,幸得侯爺指點,如松明白了。”
李青放下茶杯,語氣輕松的問:“明白了什么啊?”
“需戒躁戒躁,保持平常心!”李如松恭聲道,“努力學習,努力做事就好了,至于能不能被委以重任,不是我考慮……至少不是現在的我,該考慮的事。”
接著,又起身深深一揖:
“適才,侯爺與徐布政使談大灣公務,下官出于一已之私,竟迫切希望侯爺去殺掉李宣慰使……如此卑鄙齷齪,怎可堪大任?”
李青幽幽道:“權力最會腐蝕人心,異化人心。你生出如此念頭,也是人之常情,可不是什么人之常情都可以被原諒,乃至被允許的。猶以身居高位者,手握大權者為甚!”
頓了頓,“所幸,你雖笨了些,卻并不愚蠢,遠不至于無可救藥。”
李青嚴肅道:“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終究會摔的個粉身碎骨!你要牢記!!”
“是!”李如松沉聲道,“如松謹受教,刻骨銘心,終身不忘!”
李青微笑頷首,重又溫和下來:“只有具備這樣的品質,才有資格接替大任,不過也只是有資格,想要坐上未來戚繼光空下的位子,也得有與品質匹配的能力。”
“如松明白!”
李如松認真道,“即便如松未來還是回遼東做一個衛所將官,如松也不會忘記今日侯爺一番指教之大恩。”
李青啞然:“好了,去休息吧。從明日開始,真正的長途跋涉,才正式開始,珍惜這短暫的喘息時機吧!”
“是!”
李如松抱拳一禮,訕訕提醒,“侯爺,明日您不是見李承嗎?”
“中午見,下午走。”
“……是!”李如松由衷道,“縱觀史冊,如此為國為民者,獨侯爺一人也。”
“好啦好啦,拍馬屁還會上癮怎地?”李青好笑擺手,“去吧去吧。”
李如松躬身一禮,走出門去,并貼心地將門給關上。
李青悵然一嘆,輕聲自語:
“權力啊,又該如何限制它對人的影響呢?真是頭疼……”
……
次日。
午時初,李承赴宴而來,再見李青,驚為天人。
時隔十多年不見,昔年的年輕欽差,一如十余年前。
“大灣宣慰使李承,見過永青侯爺。”
李承恭敬行禮,內心已有些相信親家密帖中書寫的內容了。
李青當仁不讓,于主位落座,含笑道:“李宣慰使不必緊張,本侯只是路過貴寶地,聽徐布政使說你這些年積極響應朝廷國策,特邀來一見,我今日就走了。”
李承連忙道:“永青侯爺言重了,大灣是大明的寶地才對,可不是某個人的寶地!”
“哦?呵呵……卻是如此,卻是如此。”李青含笑舉杯,“是我說錯了,我自罰三杯。”
“勞侯爺久等,我也得自罰三杯才是!”李承也連忙舉杯,“敬侯爺!”
李如松瞧著這一幕,心道——遼東都指揮使那些人確實該殺,這位李宣慰使,確實不該殺。
相比遼東,大灣的獨立性更強,相比遼東的都指揮使一眾官員,李承級別更高。
可那些人是什么態度?
人家李承又是什么態度?
根本沒法比!
對方這短短的言談舉止,讓李如松對‘政治智慧’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三杯之后,
李承放下酒杯,呵呵笑道:“徐布政使是大明的官,李承亦是大明的官,侯爺何以只讓徐布政使招待,不讓下官招待?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青哈哈笑道:“李宣慰使言之有理,都是大明的官員,自要公平對待,一視同仁,奈何,本侯此次有緊急要務在身,實在耽擱不得,不若這樣,待本侯忙完公務回來時,再讓李宣慰使破費可好?”
李承一臉遺憾:“侯爺既有緊急公務,李承自不好多留……那就下次!侯爺可不能食言啊。”
李青含笑頷首。
李如松表面不動如山,暗地里卻打起了小抄,一邊記,一邊學……
都是知識點,都是重點,未來可都是要考的,可不得認真點啊?
……
一番推杯換盞,酒桌氣氛更熱絡了些。
李承隨口問道:“侯爺既路過大灣,大抵是去藩屬國吧?可需下官提供船只、水手?”
“李宣慰使好意心領,不過,本侯此去不列顛太過遙遠,且已經做了準備。”李青也以隨意的口吻道出目的地。
“不列顛……”李承眼睛發亮,試探著問,“可是忙貿易之事?”
李青呵呵一笑,又透露了些關鍵信息:“大明于十余年,就與不列顛開展了深度合作,如今也到了收取回報的時候了,本侯此去正是為此。”
徐渭會心一笑,舉杯道:“下官都不敢想,侯爺此去西方會給大明帶來多少財富,哎呀,預祝侯爺再為大明立下赫赫大功!”
李青故作不悅:“文長啊,你我都是許多年的交情了,至于這么客套嗎?”
李承怔了怔,忙也親熱道:“侯爺說的是,文長你這也太見外了。”
嘴上這樣說著,心里卻又將親家的地位,往上提了一提。
這樣的大明,這樣的永青侯,以及親家與這位永青侯的關系……將來自已這位子,還是要留給二人共同的孫子才行……
李如松能感覺出這談笑間,句句言之有物,可卻品不出其中‘滋味’,只覺超綱……
宴席沒持續太久,只大半時辰,便在李青的一句“公務在身”中,落下帷幕。
李青說道:“朝廷對地方從不吝嗇,這龐大的財富可不是進了朝廷口袋之后,就囤在國帑不動了,還是要花出來用以投資建設地方。時下是松江府,未來嘛……朝廷可沒把大灣當過外人,皇上更是對大灣十分重視……李宣慰使!”
“下官在!”李承更恭敬,也更卑微了些。
“徐布政使!”
“下官在!”
徐渭抱拳一禮,態度卻少了分恭敬,更多了分熟稔。
李青正色道:“你們都是大灣的父母官,當要精誠合作,要為大灣百姓多謀福祉,為朝廷好好治理、建設大灣,未來朝廷投資大灣是一定的,可投資大力度有多大,就要看二位本事了,大灣表現的越有潛力,朝廷的投資力度越大!”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我等既為人臣,既是一地父母官,理當兢兢業業,奉公克已,上利國家,下利百姓!”李承搶在徐渭前頭,恭聲道,“無論朝廷投資大灣與否、投資力度大小,都不影響我等一顆赤誠之心,還請永青侯放心!”
李青感慨道:“大灣有二位,大明幸甚,大灣百姓幸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