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無極離開暖星閣的時候,心情有些微妙。
他剛走到院門口,便見到當朝國師聞玄罡。
聞國師帶著他的弟子聞鑫以及幾名一看便是玄門精英的弟子,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雙方迎面遇上。
聞玄罡身為國師,地位尊崇,且是沈星沫名義上的外祖父。
他見到蕭無極,簡單地拱了拱手,算是打過了招呼,態度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方外之人的疏離感。
這是聞玄罡一貫的風格,不參與黨爭,不刻意討好任何權貴,包括他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然而,就是這位對誰都保持著距離的國師,卻幾乎是天天往暖星閣跑。
那頻率,那姿態,與其說是外祖父來看望外孫女,倒更像是……小輩去給長輩請安?
這個念頭讓蕭無極覺得有些荒謬,卻又揮之不去。
他停下腳步,看著聞玄罡一行人目不斜視地進入暖星閣。
丫鬟婆子們見到他們,紛紛恭敬行禮后便自覺避讓到遠處。
聞鑫和其他弟子則默契地留在室外,神情肅穆,如同護法。
蕭無極皺了皺眉,走出院子,對跟在身后的飛蓬道:
“聞國師他……近來似乎格外關心本王的未婚妻?”
飛蓬愣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道:
“國師大人或許是感念王妃自幼失怙,如今又即將出嫁,故而多加看顧。再者……世人皆敬仰王爺,順帶著對王妃恭恭敬敬,也是常理。”
蕭無極聞言,瞥了飛蓬一眼,眼神淡漠:
“飛蓬,你何時也學會這等諂媚之語了?”
飛蓬頓時噤聲,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得牽強。
世人敬畏攝政王不假,但聞玄罡顯然不在“世人”之列。
那位國師,連對皇上都未必有多恭敬,又怎么可能會因為蕭無極而對沈星沫特別恭敬呢?
蕭無極負手而立,望著暖星閣的方向,眸色深沉。
聞玄罡和沈星沫之間,一定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沈星沫身上那些神秘莫測的能力,聞玄罡那近乎虔誠的態度……
他沉吟片刻,叫道:“飛蓬。”
飛蓬立刻應聲:“屬下在。”
蕭無極想要下令,讓飛蓬去仔細查探一下聞玄罡與沈星沫之間的真實關系,以及沈星沫那些能力的來源。
但話到嘴邊,他又猶豫了。他捏了捏手指,最終擺了擺手:
“罷了,回府。”
他選擇相信沈星沫。
若她愿意說,自然會告訴他。
若她不愿,他強行探查,反而可能傷及兩人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與……情愫。
只是,心中的那點疑慮,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暖星閣內,聞玄罡一進入內室,屏退了所有侍從,臉上的從容淡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恭敬。
他快步走到端坐在主位的沈星沫面前,竟躬身行了一個大禮,然后雙手奉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請圣女娘娘示下。”
若是外人見到此景,定然驚掉下巴。
地位尊崇的國師,竟然對一個年僅及笄的少女如此恭敬,口稱“圣女娘娘”。
沈星沫神色如常,坦然受了他的禮。
接過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并未飲用。她放下茶杯,緩聲道:
“確實有一樁事情,需要你來辦。”
聞玄罡立即躬身,語氣堅定無比:
“但憑圣女娘娘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星沫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眼中毫不作偽的忠誠,心中輕輕一嘆。
她如今所用的這具軀體,是聞玄罡嫡親的外孫女。
那個真正的沈星沫,早已在沈府后宅的傾軋中香消玉殞。
而聞玄罡,先后經歷了喪女之痛,又承受了外孫女早逝的打擊……
既然她用了這具身體,承了這份因果,總該為原主做點什么,也算是替原主盡一份孝心。
“今晚,我會帶沈月華去刑部大牢見沈云曦。”
沈星沫直接說道,
“屆時,讓‘沈星沫’回來一趟吧。了卻心愿,她也該放下執念,重入輪回了。”
聞玄罡聞言,身體猛地一顫,豁然抬頭,眼中瞬間充滿了激動、悲傷與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當然明白,沈星沫口中的這個“沈星沫”,指的就是他那苦命的、含冤而死的外孫女的魂魄!
枉死的鬼魂,因執念太深,往往無法順利進入輪回,只能在陽世徘徊,日日重復死前的痛苦,不得超生。
唯有化解其執念,了卻其心愿,才能得到解脫。
“圣女娘娘!您……您是說……”
聞玄罡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星兒……星兒她終于可以……”
沈星沫看著他激動的神情,于心不忍。
她耐心解釋道:
“我若直接出手,動用力量強行替她報仇,固然容易,但那會強行介入她的因果,對她魂魄的凈化與往生反而不利。所以,需盡量順應天理輪回,因果循環。”
“如今沈云曦身陷牢獄,罪責難逃,正是她了結恩怨的時候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
“這具軀體,有我的神魂在此,靈氣與威儀太盛,她魂魄微弱,是上不了身的,強行靠近只會魂飛魄散。”
這一點聞玄罡很清楚。
圣女娘娘的神魂日漸恢復,其蘊含的力量如同皓月,他外孫女那點殘魂如同螢火,根本無法靠近,更遑論上身了。
“所以,讓她上沈月華的身。”
沈星沫說出了計劃,
“沈月華對沈云曦恨意滔天,精神又處于崩潰邊緣,魂魄不穩,是最合適的容器。屆時,你親自在一旁護法,確保過程順利,也防止出現意外。”
“遵命!老朽自當奉命!”
聞玄罡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深深拜下,
“感謝圣女娘娘為星兒考慮得如此周全!她……她是個福薄的孩子,沒能等到苦盡甘來……但她也是個福氣深厚的,能得遇娘娘,得娘娘如此庇護周全……”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感激涕零。
對于他而言,能在女兒之后,再送外孫女一程,親眼看到她放下執念、安然往生,已是莫大的慰藉。
“去準備吧。”沈星沫溫聲道,
“所需的符箓、法器,務必齊全。今晚,不容有失。”
“是!老朽這就去準備!定不負娘娘所托!”
聞玄罡抹去眼淚,神情重新變得堅定而肅穆,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他離去時那仿佛瞬間年輕了幾歲的背影,沈星沫輕輕嘆了口氣。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今夜,便是清算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