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陳子履帶著威遠營離開淇縣,便一路急行,前往大名府。
消息傳得比人快,不少州縣緊閉城門之余,偷偷送來糧食補給。
又有地方官在道旁跪地痛哭,勸侯爺切莫沖動,或可回心轉意。
至于出兵攔截者,那是一個都沒有。
和威遠侯干仗可不是開玩笑的,有這個兵力,也沒有這個膽子。
至于淇縣精銳追擊,陳子履早有預案。
王之心在密奏里稱,讓勇衛營強行截擊后金軍,有故意打壓京營,削弱皇帝嫡系之嫌。
陳子履沒那么想過,不過黑鍋都背上了,那就干脆不解釋。
如果勇衛營追來,那便擺開陣勢,大干一場。
哪知沒等來勇衛營,倒等來許多老部下。
尚可喜、金聲桓移交了防務,各帶數百人依附,稱寧愿追隨回廣東。
實在不行,就去高麗田莊,當個土霸王,總比留下來受氣強。
又有左良玉、楊御蕃等遣密使而來,保證絕不會參與追擊。
沿途還有很多登萊士兵,以及駐守各縣的散兵來投,都說侯爺去哪,他們就去哪。
才走到大名府,隊伍就由一千多人,壯大到三千多人。
這日,五百多名威遠營、登萊營傷員乘船而至。
大家這才明白,為何先來大名府,而不是直接南返。
傷員太多了,如果走陸路,沒回到廣東,這些人就死在路上了。
侯爺是打算乘船南下,避免顛簸呀。
就在大家登上船只,準備前往臨清的時候,又有一個叫郭升的人,帶著幾十潰兵來投。
一到碼頭,郭升便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原來他們是柳溝營援兵,奉命前往真定截擊韃虜,哪知啟程不給開拔銀不說,沿途州縣還百般刁難,不供給糧草。
先遇冬雪笑容,又遇春雨突來,官道泥濘不堪,為趕七天之期,一千援兵忍饑挨餓星夜兼程,才走到一半,就餓死累死了兩百余人。
好不容易趕到真定一帶,哪知督師張鳳翼、宣大總督梁廷棟、監軍盧維寧各領一軍,互相攻訐、互相推諉。
打仗讓他們打頭陣,一問糧草就是沒有,自然連連失利。
十來天前決戰,官軍大敗虧輸,柳溝營亦逃散大半。
原想收攏些潰兵再回去,卻無意間偵知,張鳳翼將戰敗責任推到了幾個失蹤參將、游擊頭上。說什么聞風而逃,作戰不力等等。
郭升自然莫名驚駭,大佬想找人背黑鍋,這官司打到燕京,也是自己輸呀。
實在沒辦法了,聽說威遠侯掛印返鄉,或將遠赴海外,于是帶著幾十個潰兵來投。
陳子履不知怎么安慰好。
燕京百姓捐了二百多萬兩銀子,到了皇帝手里變成六十六萬,用到前線將士身上,恐怕連二十萬都不夠。
那些狗屎官僚不是對半砍,是對著腳踝砍呀。
圍剿建奴,哪有貪銀子重要,責任能推就推,打了敗仗再找人背黑鍋,多安逸。
近一個月的北直隸,像柳溝營這般遭遇的援兵,實在太多了。
能說啥,跑吧。
陳子履讓郭升等人改名換姓,就當自己死了,跟著自己走就是。
船隊到了臨清,又遇到難題。
整座臨清城橫跨運河,船只想北上,必須穿城而過。
陳子履好說歹說,守將就是不肯運送傷兵的船只穿城而過。
堅稱威遠侯想回廣東,可以沿運河南下,想北上,絕不可以。
沒了辦法,只好先用擔架把傷員抬上馬車,繞城而過。
剛繞到一半,又有一隊布衣縱馬而來,領頭者原來是朱老板朱一龍。
朱一龍見到陳子履,當即抱頭痛哭,稱已經變賣所有產業,愿追隨侯爺南下。
朱一龍邊哭邊道:“侯爺,鎮守太監太欺負人了。這兩年,小的向萊州火器局供了幾十萬斤生鐵,幾萬斤火藥棉絨,竟連一毛錢回款都要不到,實在撐不下去了?!?/p>
陳子履奇道:“不是說好了,我??钣喕鹌?,他不要克扣物料錢。怎地你一毛錢都要不到?!?/p>
朱一龍嘆道:“或許因為小的和侯爺關系深吧。留下來,不供料有罪,供料又實在虧不起,沒法呆了?!?/p>
其余幾個商人遭遇差不多,都說山東呆不下去了。
到了廣東,哪怕要飯,也比被逼死強。
陳子履不想多說,吩咐朱一龍等人隨軍而行。
實在過不下去,又不嫌棄背井離鄉的,就跟著一起走吧。
軍隊過了臨清,沿運河繼續北上,還沒到德州,又有十余人趕來,領頭者是杜存義。
杜存義告訴陳子履,消息已經傳到萊州,大家都知道了。
鎮守太監聽到消息,立即吩咐錦衣衛抓捕孫元化及大批老工匠。
大家早對其不滿,錦衣衛去抓人的時候,有幾個工匠拿起火銃便射,把那太監給抓了。
萊州火器局登時大亂,工匠們怕擔干系,逃的逃,散的散。
孫元化拉了半天,總算穩住了兩三百個老師傅。
杜存義道:“學生思來想去,火器局恐怕保不住了。敢請侯爺做主,把剩下的老師傅接走吧。學生也一起走?!?/p>
陳子履無言以對,只好寫了封信,吩咐杜存義帶回萊州,交給知府朱萬年。
同時準備幾七八艘海船,準備南下。
“我就不去萊州了,朱萬年是信得過的人,他應該不會為難你們的?!?/p>
杜存義驚訝道:“侯爺不從登州出海?”
陳子履嘆道:“不去登州了。我若去登州,恐怕有人睡不著。”
“那侯爺準備在哪里出海?”
“天津。我與周文郁談好了,他也呆不下去了。你們在萊州等消息,到時我們從萊州灣路過,一起走就是。”
杜存義張大了嘴巴,好久才嘆道:“這世道,大家都過不下去了呀。侯爺,那學生這就回萊州。”
“好,”陳子履應了一句,又道:“以后莫叫我侯爺了。我已辭去爵位,不是勛貴了。”
“是,侯爺。”
杜存義帶著書信離開,大軍再次啟程,過了德州,又有數騎趕來。
領頭者是神父湯若望,一見到陳子履便叫道:“侯爺,侯爺,總算找到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