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宮內那一聲悠悠的長嘆,如同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那早已緊繃到極致的命運之弦。
它沒有勸阻,沒有指責,只有無盡的滄桑與無奈。
卻也徹底澆滅了通天教主心中那最后一絲,或許還存在的,名為“兄弟情誼”的僥-幸。
他明白了,大哥,不會站在他這邊。
也對。
清靜無為,順其自然,這本就是大哥的道。
他看著那依舊臉色鐵青,固執己見的二兄元始,臉上那滔天的怒火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靜。
哀莫大于心死。
整個昆侖山的氣運,隨著他這顆心的死去,轟然一聲,徹底割裂!
那本該同氣連枝,源自盤古元神的三清氣運,在這一刻,涇渭分明,再不交融!
就在此時,那一直緊閉的八景宮宮門,緩緩地,無聲地,開啟。
太清老子,那身穿樸素道袍,仿佛萬古不變的身影,自那清靜無為的道韻之中,緩步走出。
他看了一眼那怒氣已消,只剩下無盡失望的通天。
又看了一眼那臉色鐵青,周身玉清仙光依舊充滿了排斥與高傲的元始。
最終,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心中,再次響起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嘆息。
他想起了,之前那場問道大會。
玄都那孩子,以“三清一體”為由,主動分潤氣運,確實在短時間內,極大地緩和了闡截二教那劍拔弩張的氣氛。
但那,終究只是去除了“舊仇”,而非化解了“根本”。
只要闡教的“秩序”與截教的“生機”,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大道理念,依舊并存于這同一座昆-侖山上。
那么新的摩擦,新的矛盾,新的仇恨,便會如同那山間的野草,春風一吹,便會再次瘋狂地滋生。
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證明。
世間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與其強行捆綁,最終落得個兄弟反目,兵戎相見的凄慘下場。
不如,就此別過,各自安好。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無為”。
想通了這一切,太清老子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所有的猶豫與不忍,盡數斂去。
只剩下,順應天數的平靜。
“罷了,罷了。”
他輕聲一嘆,竟真的,沒有絲毫的挽留,也沒有半分的調和。
他只是對著身后,那早已被驚得不知所措,同樣一臉無奈的玄都大法師,平靜地說道:
“玄都,隨為師走吧。”
“此地,已非清靜之地。”
走?!
此言一出,不僅是通天,就連元始,都是猛然一愣!
大哥他……他也要走?!
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這驚天的反轉中回過神來。
太清老子,已然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驚天動地的神通,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那寬大的袖袍,對著腳下那座,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簡陋的八景宮,輕輕一揮!
動作寫意,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角的塵埃。
轟——隆——隆——!!!
整個昆侖神山,這座自龍漢初劫以來便鎮壓著東方祖脈的洪荒第一神山,在這一刻,竟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轟鳴!
地動山搖!萬仙駭然!
在元始與通天那駭然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那座八景宮,連同其下那方圓萬里的仙山地脈,連同那其中所有的靈根仙草,亭臺樓閣!
竟被一股,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無上圣力,硬生生地,從那堅不可摧的昆侖山主體之上,連根拔起!
那景象,是何等的恐怖!何等的,不可思議!
無數洪荒大能,駭然地抬頭望天!
他們看到了此生,最為震撼的一幕!
一座,散發著無盡清靜道韻,仿佛獨立于整個世界之外的宏偉道宮,在一尊白發道人的托舉之下!
緩緩地,自那昆侖山巔,升騰而起!
它橫跨了無盡的山河,穿越了那洶涌的九天罡風,無視了那三十三重天的空間壁壘!
最終,在那無數雙呆滯的目光注視下,悄然隱沒于那更高,更遠,更不可知的三十三重天之外!
化作了一座,遺世獨立,不染半分凡塵,與那玉虛碧游二宮,徹底隔絕的全新仙宮!
【三十三天外,大羅天,八景宮】!
太清老子,以這種最直接,也最“無為”的方式,向整個洪荒,表明了自己的中立。
也以這種,最決絕的方式,親手為那早已名存實亡的三清時代,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一氣化三清的傳說,自此,終結。
……
昆侖山之巔,死一般的寂靜。
曾經三峰并立,氣運相連的無上圣地。
此刻,只剩下那孤零零的玉虛宮,依舊在山巔綻放著金碧輝煌,卻又充滿了無盡孤高的玉清仙光。
東、西兩側,那曾經屬于八景宮與碧游宮的恢弘山脈,如今只剩下兩個,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恐怖深坑。
仿佛兩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猙獰傷疤,無聲地,訴說著那段,一去不返的兄弟情誼。
元始天尊靜靜地立于玉虛宮前。
他看著那空蕩蕩的兩側,感受著那不再圓融,甚至開始飛速流逝的盤古正宗氣運。
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為“孤獨”的冰冷情緒。
大哥,走了。
三弟,也要走了。
這座,承載了他們無數元會記憶的昆侖山。
如今,竟只剩下他一人。
“難道……”
一個,充滿了無盡迷茫的念頭,第一次,在他那高傲的,堅不可摧的圣心之中,悄然浮現。
“我……真的,錯了嗎?”
他想起了,大哥離開時,那失望的搖頭。
想起了,三弟,那決絕的眼神。
更想起了,在那混沌之中,那位玄黃道尊,對自己闡教大道那誅心般的詰問。
他的道,他的秩序,他的尊卑,真的,是正確的嗎?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只出現了一個剎那。
便被他那源自盤古元神最深處,與生俱來的無上驕傲,給狠狠地,斬得粉碎!
“哼!”
他發出一聲冰冷的,仿佛要將所有軟弱都驅散的冷哼!
那雙,剛剛才浮現出一絲迷茫的圣眸,在這一瞬間,重新變得冰冷,而又堅定!
“猛虎,總是獨行的!”
“庸者,才需成群結隊!”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那近乎偏執的自我肯定!
“我闡教大道,順天應人,闡述天道秩序,乃是這天地間唯一的正途!爾等看不懂,只是爾等境界未至!”
“未來,必將驗證!”
“我元始的道,才是唯一的正確!”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的深邃,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看到了那遙遠的未來。
“兄長,三弟……”
“你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會回來,承認你們今日的愚蠢!”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的停留,猛然拂袖,轉身踏入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又空前孤寂的玉虛宮。
宮門,轟然關閉!
只留下,那句充滿了無盡傲嬌與執念的回響,在空曠的山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