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在薩利亞公國的大使館門前,將那面鮮紅的旗幟映照得格外莊嚴。
但這莊嚴的氣氛,很快就被一陣不合時宜的哈欠聲打破了。
“啊~~~”
陳也站在那輛防彈紅旗轎車旁,張大嘴巴,打了一個足以吞下一整條羅非魚的哈欠。
他身上穿著一套高定西裝,剪裁得體,面料考究,將他原本有些懶散的身形襯托得挺拔如松。
只不過,那雙此時如同熊貓般的眼睛,嚴重破壞了這副精英派頭。
“陳先生,昨晚沒休息好?”
王秘書手里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走了過來,看到陳也這副模樣,眉頭微微一跳。
在他的印象里,這位“特使”雖然有些不著調,但心態應該是一流的。
怎么臨到陣前,反而焦慮成這樣?
“別提了。”
陳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臉生無可戀,“昨晚我想著既然要當‘特使’,總得做點功課吧。于是我連夜研究了一下薩利亞的石油分布圖和地質結構……”
“陳先生真是敬業!”王秘書肅然起敬。
“……結果研究著研究著,我就打開了衛星地圖看了一眼那幾個礦區的蓄水池。”陳也語氣幽幽地補充道,“然后我就在想,那里面會不會有沙漠特有的變異巨骨舌魚?如果用雷管炸……咳,用路亞釣,該用什么餌?這一想,天就亮了。”
王秘書:“……”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維持著外交官的職業假笑,并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這是國安請來的高人”,才壓住了想把手里文件拍在陳也臉上的沖動。
“陳先生,請上車吧。”王秘書拉開車門,“時間差不多了。”
“多魚呢?”陳也左右看了看。
“來了來了!師父等等我!”
只見趙多魚穿著一身有些緊繃的黑色西裝,像是一只成精的企鵝,呼哧帶喘地從臺階上沖了下來。
他手里還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起來煞有介事。
“怎么才來?”陳也皺眉。
“剛才在廁所整理發型呢。”趙多魚抹了一把頭上的發膠,嘿嘿一笑,“師父,你看我這造型,像不像那種好萊塢大片里的王牌保鏢?這公文包里我特意塞了兩塊磚頭,沉甸甸的,賊有質感!”
陳也十分認同地點頭:“王秘書,待會有安檢嗎?磚頭不會被掃出來吧?”
王秘書無力地拉開車門,表示不想搭理這倆神經病。
車隊緩緩啟動。
前后各有兩輛武裝越野車開道,中間是陳也和王秘書乘坐的主車,車窗玻璃厚得像是銀行柜臺的防彈玻璃,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
車廂內,氣氛有些凝重。
王秘書將一份裝訂精美的手稿遞給陳也:“陳先生,這是待會兒會談的流程和標準問答。前面的寒暄部分您可以自由發揮,但在涉及到能源合作的具體條款時,請務必照著這上面的念。薩利亞現在的局勢很微妙,每一個字都可能被過度解讀。”
陳也接過手稿,隨意翻了兩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外交辭令。
什么“深化戰略合作伙伴關系”、“構建能源安全共同體”、“互利共贏”……
看著就讓人犯困。
“放心吧王秘書。”陳也把手稿往膝蓋上一拍,自信滿滿,“我這人雖然沒當過官,但演技這一塊,那絕對是中外馳名。待會兒你就看我眼色行事。”
王秘書看著他那還在微微顫抖的腿,心里更沒底了。
……
半小時后,車隊駛入薩利亞皇宮。
相比于阿薩姆那座充滿了暴發戶氣息的私人宮殿,真正的皇宮顯然要更有底蘊得多。
巨大的穹頂、精美的浮雕、還有那兩排全副武裝、身材魁梧的皇家衛隊,無不彰顯著權力的威嚴。
“敬禮——!!!”
隨著車門打開,衛隊隊長一聲高喝,兩排士兵齊刷刷地舉槍致敬。
“咔擦!咔擦!”
無數閃光燈瞬間亮起,差點閃瞎了陳也的鈦合金狗眼。
各國記者架設著長槍短炮,將鏡頭對準了這位神秘的“東方特使”。
“陳先生!歡迎!熱烈歡迎!”
一個爽朗、渾厚,甚至帶著幾分親切的聲音傳來。
陳也瞇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只見在紅毯的盡頭,一位留著標志性八字胡、穿著華麗王室長袍的中年男人,正張開雙臂,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
哈邁德親王。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輩,眼神中滿是真誠與熱情,完全看不出先前在“黑管”現場那副陰鷙狠毒的模樣。
“這才是高手啊。”陳也在心里感嘆了一句。
跟這位比起來,阿薩姆那種喜怒形于色的性格,簡直單純得像個剛出新手村的史萊姆。
“親王殿下!久仰大名!”
陳也立刻調整狀態,臉上迅速堆起了一副比哈邁德還要燦爛三分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早就聽說哈邁德親王是薩利亞的中流砥柱,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陳也一邊用力搖晃著哈邁德的手,一邊開始滿嘴跑火車,“我就說這皇宮上空的云彩怎么是七彩的,原來是貴人在此啊!”
跟在后面的王秘書腳下一個踉蹌。
七彩祥云?
那是剛才噴泉折射出來的彩虹好不好!
但這并不妨礙哈邁德受用。
他哈哈大笑,拍著陳也的肩膀:“陳特使真會說話!來,里面請!咱們坐下慢慢聊!”
……
外交辦公室。
這里奢華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墻上掛著的是中世紀的名畫,地上鋪著的是據說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手工羊毛地毯,就連桌上擺放的礦泉水,瓶蓋上都鑲著水晶。
陳也和哈邁德分賓主落座。
半圓形的沙發陣列,仿佛是一個審判臺,而兩人就是臺上的演員。
周圍圍滿了媒體記者。
“陳先生。”
哈邁德正了正身子,收斂了笑容,換上了一副嚴肅而莊重的表情,“首先,我代表薩利亞王室,對貴國長期以來的支持表示感謝……”
來了。
枯燥的官方環節。
陳也強打起精神,按照王秘書之前的囑咐,開始像個復讀機一樣回應:
“親王客氣了,兩國友誼源遠流長……”
“關于西部礦區的開發問題,我們認為……”
“在原油配額方面,我們希望……”
這一談,就是整整兩個小時。
陳也感覺自已的臉都要笑僵了,上下眼皮更是像掛了鉛墜一樣不停地打架。
這比在池塘邊守了一夜沒口還要折磨人!
釣魚雖然枯燥,但至少還有個“大彎弓”的盼頭。可這會談,除了互相吹捧就是打太極,全是廢話文學。
坐在后排的趙多魚更慘。
他那個裝了磚頭的公文包死沉死沉的,壓在大腿上導致血液不流通,此時正齜牙咧嘴地在那兒扭來扭去,像是屁股上長了痔瘡。
好不容易。
“……那么,今天的會談就到這里。”
哈邁德終于說出了那句如同天籟般的話語,“感謝各位媒體朋友。”
記者們開始收拾設備退場。
王秘書也松了一口氣,走過來準備帶陳也離開。
就在這時。
“陳先生,請留步。”
哈邁德突然站起身,叫住了正準備百米沖刺逃離現場的陳也。
他臉上露出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壓低聲音說道:
“有些私事,我想和陳先生單獨聊兩句。”
王秘書心中警鈴大作,剛想上前阻攔,卻被陳也用眼神制止了。
戲肉,來了。
陳也整了整領帶,轉身面對哈邁德,臉上那種公式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市儈和狡黠的表情。
“親王殿下,有什么指教?”
哈邁德看著陳也,目光如炬,似乎想看穿這個年輕人的內心。
“陳先生,我不得不說一句題外話。”
哈邁德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誠懇甚至有些沉痛,“關于之前那條‘黑管’的事……我必須再次向你表示感謝。如果不是你的無心之舉,那個‘吸血鬼’不知道還要偷走國家多少財富。你是薩利亞的恩人啊。”
這就是在試探了。
他在試探陳也對此的態度。
陳也心中冷笑:老狐貍,既然你要演,那我就陪你演個全套!
只見陳也猛地一步上前,雙手一把握住了哈邁德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親王!您太客氣了!這就是緣分啊!”
“其實吧,我這人沒那么高尚。”
陳也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賊心虛一樣湊到哈邁德耳邊:
“感謝的話我就心領了,您看……能不能來點實際的?”
哈邁德愣住了:“實際的?”
“就是那個……”陳也搓了搓手指,做出了一個全世界通用的數錢動作,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神色,“訂單啊!獎勵啊!或者是……補償?”
“您也知道,我是個生意人。我和阿薩姆王子……咳,有點小生意!”
說到這里,陳也一臉苦澀,甚至帶上了幾分幽怨:
“本來我都跟阿薩姆談好了,要出口一大批‘定海神針’和‘松土器’。結果現在好了,阿薩姆被禁足了,我這幾千萬美金的貨眼看就要砸手里了!”
“親王殿下,我家還有幾千口人等著吃飯呢,公司剛開張,要是這單黃了,我就只能去跳護城河了啊!”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旁邊的王秘書聽得眼角狂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幾千口人?
而且你那“定海神針”是賣不出去嗎?那是產能不足好吧!
但哈邁德不知道啊。
他看著陳也那副唯利是圖、甚至為了利益毫不猶豫地和阿薩姆撇清關系的嘴臉。
原來是個貪財的小人。
也對。
一個賣漁具的商人,能有什么家國情懷?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謂的“朋友”不過是用來出賣的籌碼罷了。
哈邁德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幾分虛偽,多了幾分輕蔑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只要貪財,就好辦。
這世界上最不怕的就是貪財的人,因為這種人,有價。
“陳先生,我明白了。”
哈邁德反手握住陳也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親切得像是面對多年的老友:
“我很喜歡你的坦誠。”
“在薩利亞,只要是朋友,就絕不會吃虧。你放心,你的貢獻,王室都記在心里。”
“至于你提到的生意……”哈邁德大手一揮,豪氣干云,“阿薩姆答應你的,我統統兌現!不僅是以前的訂單,只要你這次視察‘順利’,以后薩利亞皇家衛隊的裝備采購,全部優先考慮你的公司!”
“真的?!”
陳也眼睛瞬間亮了,“親王,您沒騙我?”
“王室從不食言。”哈邁德微笑道。
“哎呀!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陳也激動得語無倫次,甚至想要去擁抱哈邁德,“親王殿下,以后您就是我親叔!不,以后在薩利亞,我只認您這一個朋友!”
看著陳也這副模樣,哈邁德眼中的鄙夷更甚,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陳先生言重了。既然是朋友,那接下來的視察工作……”
“您放心!”陳也拍著胸脯保證,“我就是去走個過場!拍幾張照片,回去寫個報告交差完事兒!我保證,這油里的含沙量絕對不超過%,純度堪比礦泉水!”
“哈哈哈!好!陳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
一番依依不舍的道別后,陳也一行人終于坐上了返程的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陳也臉上的諂媚、貪婪、激動,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他癱坐在真皮座椅上,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巾,嫌棄地擦了擦剛才握過哈邁德的那只手,眼神清冷如冰。
“呸,老狐貍,手心全是汗,虛成這樣還想當國王。”
前排的王秘書透過后視鏡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這就是傳說中的變臉嗎?
不愧是國安擔保的“高人”,這演技,牛皮。
陳也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有死魚,才不會引起鱷魚的警惕。”
與此同時。
外交大樓門口。
哈邁德目送著車隊遠去,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恢復了往日的陰沉。
“親王殿下。”
一名心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低聲問道,“您真的相信這個中國人的話?”
“相信?”
哈邁德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仔細地擦拭著剛才被陳也握過的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細菌。
“一個見錢眼開的投機商罷了。這種人,只要給夠了骨頭,讓他咬誰他就會咬誰。”
“不過……”
哈邁德眼神一寒,“小心駛得萬年船。西部礦區那邊,痕跡都處理干凈了嗎?”
心腹立刻低頭:“您放心。所有的接口都已經封死并偽裝好了,相關的人員也已經全部……清理完畢。現在的西部礦區,就是一座模范油田,就算他帶了透視眼,也絕對發現不了任何問題。”
“很好。”
哈邁德將手帕扔在地上,用昂貴的皮鞋狠狠碾了幾下。
“他不是想視察嗎?那就讓他去。”
“讓他看看,什么叫‘無懈可擊’。”
“等他寫完那份贊美我的報告,拿到那筆訂單……哼,死人也是不需要花錢的。”
哈邁德轉身走進陰影中,聲音冰冷刺骨。
“到時候,送他和阿薩姆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