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門洞開,沉重的拒馬被移開。
林硯抬手,輕輕拍了拍惡來的粗壯前腿,示意它前進。
龐大的野豬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哼哧”,率先邁開沉重的步伐,踏入寨門。
花豹刺客的身影如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輕盈地自巖石上躍下,無聲無息地滑入隊伍側翼的陰影之中。
黑風寨的隊伍,帶著滿心的震撼、好奇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緊緊跟在后面,如同溪流匯入大河,魚貫而入。
穿過寨門,腳下是寬闊平整、由碎石夯實的主路。
路旁不遠處,赫然便是保安團的駐地。幾排青磚砌就的營房整齊肅立,門口持槍站崗的哨兵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鷹。
更讓黑風寨眾人看得眼熱心跳的是營房前那片空地上,正有一隊保安隊員在操演!統一的草綠色制服在烈日下分外精神,步伐踏地聲如悶雷滾動,齊整得如同一人,震天的號子帶著一股子鐵血肅殺的精悍之氣撲面而來!
漢子們看得眼珠子發直,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胸腔里那股子向往,瞬間化作了滾燙的渴望——這才叫真本事!這才是能安身立命、吃上安穩飯的硬道理!
馬車和長長的隊伍沿著主路前行,足足走了六公里有余。
空氣里的煙火氣越來越濃,那股混合著泥土、汗水與窯火灼燒的獨特氣味揮之不去,喧囂的聲浪也如潮水般層層涌來。
終于,一片沸騰的、充滿原始工業力量的壯闊畫卷,在眼前轟然展開!
最先撞入眼簾、震撼所有人魂魄的,是那依著天然緩坡、如同十條匍匐巨龍般盤踞的連脊龍窯!長長的窯身自坡底如巨蟒蜿蜒而上,直抵坡頂,巧妙借用地勢形成了絕佳的抽風煙道。
此刻,窯頂的投柴孔正噴吐著滾滾白煙(燒制陶管火候講究,煙色較淡),遠遠望去,真似十條吞云吐霧的活龍在昂首向天!窯前窯后,螞蟻般的工人們穿梭不息,肩扛手抬著成型的巨大陶管泥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趙修永帶來的老礦工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嘖嘖贊嘆:“老天爺!這窯絕了!省柴省力,出的還都是硬貨!”
不遠處,一座高聳的圓柱形水泥窯正發出沉悶的轟鳴,窯體散發的滾滾熱浪扭曲了空氣。窯旁的空地上,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正屏息凝神,用不同配比的水泥砂漿小心翼翼地砌筑著幾塊方正的試塊。旁邊攤開的記錄本上,赫然是林硯親手標注的“300”、“400”、“500”等秘方字樣,顯然在進行著決定成敗的關鍵性能測試。
視線投向更遠處,染布廠巨大的地基輪廓已然清晰,染池的雛形初現;幾座廠房的木質框架正拔節而起;磚瓦窯區更是濃煙蔽日,窯工們赤著精壯的上身,汗流浹背地穿梭于灼熱的窯口,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映照下油亮發光。
整個工業區的核心地帶,塵土彌漫,熱浪灼人,鼎沸的人聲、窯火的呼嘯、工具的撞擊、機械的轟鳴……種種聲響交織成一首原始而磅礴的工業交響!黑風寨的漢子們看得血脈僨張,心潮澎湃!這規模,這氣勢,這沖天的干勁,比他們原先那個破敗凋零的礦場,強了何止百倍千倍!在這里扎根,賣力氣,有奔頭!
隊伍穿過這片沸騰喧囂的核心區域,繼續前行。又走了約莫十公里,身后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空氣中彌漫開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一片寧靜安詳的村莊出現在視野盡頭。熟悉的黃泥矮墻,青灰的瓦頂,炊煙裊裊升起,間或傳來幾聲雞鳴犬吠,透著人間煙火特有的暖意。
村口,早已得到消息的林永年,正帶著幾個村人翹首以盼。
“到姑父家啦!”蘇月薇在蘇承勇懷里雀躍歡呼,小手指著村口方向,“姑父!姑父!”
林硯望著熟悉的村莊輪廓,一路沉靜無波的小臉上,終于漾開一個淺淺的、帶著安心暖意的笑容。
惡來似乎也嗅到了“家”的氣息,沉重的步伐變得輕快了些,喉嚨里發出愉悅的“呼嚕”聲。
花豹刺客的身影,則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沒入路旁的樹林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承勇抱著女兒,目光掃過前方等待的妹妹妹夫,再看看身后這浩浩蕩蕩、臉上重新煥發生機的人群,最后落在林硯那沉靜如深潭的小臉上,心中感慨如潮水翻涌。
這一趟本以為兇險的解救之行,竟峰回路轉,最終為這方興未艾的工業巨輪,注入了一批堅實可靠的力量。而這所有轉折的核心,似乎都系于身邊這個謎團重重的小外甥一身。
他緊了緊懷中的女兒,邁開大步,迎著村口走去。
“爹!”林硯看到父親熟悉的身影,那沉靜的面具終于徹底卸下,綻開一個真切明亮的笑容,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硯哥兒!”林永年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竟全然無視了旁邊那令人心悸的龐大野豬王,一把將兒子抱起,上上下下仔細檢視,語氣帶著劫后余生的后怕,抱著兒子的手臂卻穩如磐石:“可算回來了!沒磕著碰著吧?你娘在晉城,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爹,我沒事。”林硯依偎在父親堅實溫暖的懷抱里,聲音里透出久違的依賴。
“永年兄!”蘇承勇抱著蘇月薇也走上前,聲如洪鐘,“人,我給你囫圇個兒地帶回來了!順道,還給你捎回來幾百號實打實的好勞力!”他笑著用下巴點了點身后那群黑壓壓、神情局促又充滿期盼的漢子們。
林永年放下林硯,鄭重地向蘇承勇抱拳一禮,情真意切:“承勇兄!此番恩情,永年銘記于心!若無你仗義出手……”他話未說盡,感激之情已溢于言表。
隨即,他轉向趙修永等人,目光沉穩而包容,帶著東家特有的氣度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這位想必就是趙把頭了?一路跋涉,辛苦了!歡迎來到林家村!從今往后,這里便是諸位的安身立命之所!”
趙修永看著眼前這位氣質儒雅卻眼神堅定如鐵的東家,再瞥一眼他身邊那位能馭使兇獸的神奇兒子,心頭最后一絲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連忙抱拳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林東家!承蒙收留,恩同再造!我趙修永和這幫兄弟的命,往后就是東家的了!刀山火海,皺一下眉頭都不是好漢!”他身后的漢子們齊聲應和,吼聲震得村口的樹葉簌簌作響。
“言重了!言重了!”林永年連連擺手,語氣懇切,“大家憑力氣、憑本事吃飯,圖的就是一個安穩日子!先進村,安頓下來再說!”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清脆的馬蹄聲自工業區方向由遠及近,踏碎了村口的寧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曹文軒帶著柱子、石頭,三人三騎,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來!他們身上筆挺的草綠色制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策馬揚鞭的姿態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干練與英武之氣。顯然是安頓好寨門防務后,馬不停蹄地趕來面見林硯和林永年。
“東家!”三人勒住韁繩,駿馬長嘶人立而起,旋即又穩穩落下。曹文軒三人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如同演練過千百遍般整齊劃一。他們先是向林永年恭敬抱拳行禮,目光便急切地轉向了林硯。
“硯哥兒!”柱子性子最是火爆急躁,一個箭步就沖到林硯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習慣性地就要去揉林硯的腦袋,臨了卻又硬生生剎住,變作在肩膀上輕輕一拍,咧開大嘴笑道:“可把你小子盼回來了!想死你柱子叔了!路上沒讓那大家伙顛散架吧?”他這話雖是沖著林硯,可那帶著善意的戲謔眼神,卻明晃晃地瞟向了一旁威風凜凜的惡來。
“哼哧——!”惡來不滿地打了個響亮的響鼻,噴出一股帶著草腥味的白氣,碩大的腦袋傲嬌地扭向一邊。
石頭也緊隨其后,不像柱子那般話多,只是憨厚地笑著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的關切和喜悅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粗壯的手掌在懷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個被體溫捂得微溫的小油紙包,不由分說塞進林硯手里:“給,路上瞅見的芝麻糖,給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