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林家村的薄霧尚未散盡,空氣中帶著草木的清冷氣息。
蘇承勇天未亮便已策馬離開,急著趕回晉城向蘇家報平安,并處理堆積的公務(wù)。
蘇月薇還在溫暖的炕上酣睡,小臉?biāo)眉t撲撲的。
林硯卻已起身。
他輕手輕腳地繞過院子里趴著打盹的惡來,沒有驚動任何人,小小的身影穿過寂靜的村巷,徑直走向村西頭那間熟悉的、飄散著淡淡草藥香的青磚小院,也是村里的醫(yī)館。
院門虛掩著。林硯推門進去,只見林百草正佝僂著背,在院中晾曬昨日采回的草藥。老人須發(fā)皆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茍。晨光落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得平靜而專注。
“百草爺爺。”林硯輕聲喚道。
林百草聞聲抬起頭,看到是林硯,眼里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是硯哥兒啊,這么早?可是哪里不舒服?”他放下手中的草藥,習(xí)慣性地想去探林硯的脈門。
林硯搖搖頭,走到林百草面前的小石凳上坐下,仰著小臉,黑亮的眼睛看著老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百草爺爺,我沒有不舒服。我練出氣了。”
“哦?練出氣……”林百草下意識地應(yīng)著,手上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他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眼睛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才六歲的孩童,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硯……硯哥兒?你……你說什么?練出氣來了?!”
“嗯。”林硯認(rèn)真地點點頭,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按照您之前講的那些經(jīng)脈穴位的位置……氣海里有熱流,能順著經(jīng)脈走。”他伸出小小的食指,指尖微不可察地縈繞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清輝,對著石桌上一個盛著半碗清水的粗陶茶碗,隔空輕輕一點。
嗡……
碗中平靜的水面,毫無征兆地蕩開了一圈極其細(xì)微、卻清晰可見的漣漪!如同被一顆看不見的小石子擊中。
林百草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圈漣漪上,呼吸都停滯了!他行醫(yī)煉氣一輩子,深知要做到隔空引動水波,哪怕只是一絲漣漪,需要對自身氣勁有著何等精微的掌控!這絕非初練出氣感的人能做到!
“這……這……”林百草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他猛地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帶著一絲急切和難以置信的顫抖,搭上了林硯細(xì)小的手腕脈門。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林百草如遭雷擊!
那脈象沉穩(wěn)有力,卻又靈動異常!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指下仿佛能“觸摸”到林硯體內(nèi)那微弱卻異常精純的氣息流動!它并非只在某一條或幾條經(jīng)脈中循行,而是如同涓涓細(xì)流,同時貫通了手太陰肺經(jīng)、手陽明大腸經(jīng)、足太陰脾經(jīng)、足陽明胃經(jīng)、陰陽表里,五行所屬的經(jīng)脈之中,竟都隱隱有氣機在流轉(zhuǎn)、呼應(yīng)!雖然還很微弱稚嫩,但那貫通、圓融的雛形已然顯現(xiàn)!
“陰陽五行貫通!”林百草喃喃自語,像是夢囈,又像是被巨大的震撼沖擊得失去了言語能力。他一生癡迷煉氣修道,奈何資質(zhì)所限,蹉跎數(shù)十載,連最基礎(chǔ)的氣感都微弱得可憐,更遑論打通經(jīng)脈。他的師父當(dāng)年就曾嘆息,說他“經(jīng)脈淤塞,靈竅未開,強求無益”,最終只將畢生所學(xué)的中醫(yī)岐黃之術(shù)和一身用毒解毒的本事傾囊相授。
而眼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才六歲!僅僅靠著他隨口講解的經(jīng)脈知識,不僅練出了精純的氣感,更在無聲無息間,打通了連許多修煉多年之人也夢寐以求的陰陽五行主脈雛形?!這已經(jīng)不是天才可以形容了,這簡直是妖孽!是傳說中的道體天成?
“陰陽五行自成周天!硯哥兒,你打通了那傳說中的先天之橋!”
巨大的震驚過后,涌上心頭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有欣慰,有狂喜,有看到自己微末“引路”竟結(jié)出如此不可思議果實的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浸透骨髓的苦澀和無力感。
他畢生所求而不可得的東西,在這個稚子身上,竟如吃飯喝水般自然顯現(xiàn)了。
林硯點了點頭,小臉上沒有得意,反而帶著一絲困惑:“嗯。百草爺爺,按您以前跟我講的,還有書里寫的,打通了這些‘經(jīng)脈’,進入‘先天’,不是應(yīng)該很厲害嗎?能飛檐走壁?力大無窮?或者至少能隔空取物?”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可是,除了感覺身體比以前好一點,力氣大了一點,跑得快了一點,不怕冷熱了一點,感覺敏銳一點,好像,沒什么特別的?”
他攤開小手,語氣帶著孩童的直白和不理解:“為什么?是哪里不對嗎?還是需要練什么功法?”
林百草看著林硯那清澈又帶著求知欲的眼睛,心中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他緩緩收回手,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復(fù)雜的情感——有欣慰,有羨慕,有失落。
“硯哥兒啊!”林百草的聲音帶著歷經(jīng)滄桑的疲憊和一絲苦澀的笑意,“你這已經(jīng)是天大的造化了!多少人,窮其一生,連一絲氣感都捕捉不到,更遑論打通周身經(jīng)脈,踏入這傳說中的‘先天’之境!你所說的飛檐走壁、力大無窮,那不過是后天武者錘煉筋骨皮膜達(dá)到的極致。而你已然是先天之體,體內(nèi)自成小天地,陰陽五行流轉(zhuǎn)不息,這是生命層次的蛻變啊!其潛力,絕非后天蠻力所能比擬!”
他走到旁邊的石凳坐下,示意林硯也坐下,目光悠遠(yuǎn),仿佛陷入了回憶:“至于功法,唉!”
功法?
林百草苦笑。他這一生,困頓于此。自己尚且是井底之蛙,師父傳下的是最基礎(chǔ)的東西,只用來輔助行針運氣,哪有什么高深功法?
他看著林硯那雙清澈又充滿期待的眼睛,這孩子展現(xiàn)出的天賦太過驚人,若因功法匱乏而停滯不前,簡直是暴殄天物!
“功法……”林百草沉吟良久,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決然之色,“爺爺這里確實沒有。爺爺這點本事,都是師父他老人家傳的。他老人家或許知道一些門道。”
他轉(zhuǎn)身,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向屋內(nèi)那面靠墻擺放的陳舊藥柜。他打開最下面一個幾乎從不開啟的抽屜,里面沒有藥材,只有幾本泛黃的醫(yī)書和一疊用油紙包著的舊信箋。他顫抖著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邊緣已經(jīng)磨損的信紙,紙張泛黃,墨跡也早已暗淡。
“師父他老人家云游四海,行蹤不定。”林百草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敬畏和懷念,“他臨走前,只留下一個聯(lián)絡(luò)的地址,說若有生死攸關(guān)、或者關(guān)乎道途傳承的大事,方可去信。這么多年,爺爺從未用過。”他摩挲著那張舊信紙,仿佛在觸碰一段塵封的歲月。
他看向林硯,渾濁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光芒:“硯哥兒,你的事就是關(guān)乎道途傳承的天大之事!爺爺豁出這張老臉,也要給師父去信!求他老人家為你指一條明路!”
說罷,林百草不再猶豫,步履匆匆地走進里屋的書案前,鋪開一張嶄新的信紙,研墨提筆。他枯瘦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落筆卻異常沉重。他要寫的,不僅僅是一封求助信,更是在向自己的師父,報告一個足以震動其認(rèn)知的、關(guān)于一個六歲孩童的驚世之秘。
林硯安靜地站在院子里,看著林百草在窗后伏案疾書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