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區核心地帶,熱浪滾滾,塵土飛揚。
十座連脊龍窯如沉睡的巨龍,吞吐著白色的煙氣。
不遠處,那座高大的水泥窯發出低沉的轟鳴,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窯旁的空地上,林永年正與一位頭發花白、面容黝黑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蹲在一起,對著幾塊顏色深淺略有不同的水泥試塊指指點點。
老者正是趙守仁,潞安府有名的陶瓷大匠,早年與初出茅廬的林永年有過合作。此次旱災流亡,在長治街頭被林永年認出并救回,如今成了工業區的技術頂梁柱。
“……守仁兄,你看這400號試塊,硬是夠硬了,但凝結時間還是比300號慢了一刻鐘左右,工人反應鋪路時等得心急,影響進度?!绷钟滥曛钢渲幸粔K深灰色的試塊,眉頭微蹙。
趙守仁拿起小錘,輕輕敲了敲試塊表面,又湊近仔細看了看斷面,聲音沉穩:“東家,這凝結速度,跟配料里石膏粉的細度和摻量有關。咱們用的石膏是粗磨的,雜質也多。我琢磨著,得想法子弄點更細、更純的生石膏來,再微調一下比例。還有,養護的水也不能省,尤其是頭三天,得勤澆著點,不然里頭沒水化透,外面看著硬了,里面還是虛的,影響最終強度?!?/p>
“石膏……”林永年沉吟著,正思索著去哪里找更好的原料。
“爹,守仁叔?!绷殖幍穆曇羝届o地插了進來“石膏,我們礦山就有更好的啊,安排人好好找一下”。
他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旁邊,惡來龐大的身軀在不遠處停下,像座小山般安靜地趴伏著,赤紅的眼睛半瞇著。
“硯哥兒?”林永年抬頭,看到兒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怎么到這兒來了?這里灰大?!?/p>
趙守仁也連忙站起身,對這位“小東家”恭敬地點頭致意。他早聽說了這位小少爺的種種“神異”,絲毫不敢怠慢。
林硯的目光掃過那些水泥試塊,并未深究技術細節,而是直接轉向林永年,問出了一連串與他年齡極不相符、卻切中工業區命脈的問題:
“爹,現在工業區里,有多少工人在干活了?不算新來的黑風寨那些人?!?/p>
“流民招了多少?”
“糧食,每天要吃掉多少?肉呢?夠不夠?”
他的聲音清脆,條理清晰,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人力和后勤保障。
林永年先是一愣,隨即心中了然。兒子這是真正開始關注這片他一手推動起來的基業了。他略一思索,便給出答案:
“常駐的工匠、窯工、力工,不算新來的,有三百七十五人。”
“流民,陸續招了有二百多人,大多是青壯,做些搬搬抬抬、挖土和泥的力氣活,按天結算工錢或糧食?!?/p>
“糧食,”林永年臉上露出一絲凝重,“每日消耗巨大。全靠之前的陳糧勉強維持。肉就更少了,偶爾從屠戶那里買點下水、骨頭,或者保安隊進山打點野味,勉強給大伙兒添點油星。僧多粥少啊?!?/p>
林硯安靜地聽著,小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專注。
“爹,你常說救人一命是功德,所以不僅流民要多招,而且要想辦法按家庭安置。至于糧食,我回晉城時想辦法運些回來。”
“你要是能運糧食回來,我就放心的招人。”林永年笑了,兒子幫他解決了一個最頭痛的問題。
林硯走到旁邊一堆碼放整齊的、灰撲撲的粗布衣物旁,那是被服廠用自家織的粗布和從潞安收來的舊布改制的簡單工裝。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
“爹,”他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提議,“給每個工人,都發兩套我們自己被服廠做的制服?!?/p>
林永年有些意外:“發工服?這……成本可不小。”
“要發?!绷殖幍恼Z氣很肯定,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見,“穿了統一的衣服,干活時不怕弄臟自己的??瓷先ヒ舱R,知道是自己人。新來的流民和黑風寨的人,穿上它,就曉得自己是工業區的人了,不是外人?!?/p>
林永年和趙守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恍然。這孩子,竟已想到了用統一的服飾來增強凝聚力和歸屬感!這心思,哪里像個六歲娃娃?
“好!聽你的!”林永年毫不猶豫地點頭,“老周!記下來!通知被服廠,全力趕制工服!保安隊的制服也加緊!”他立刻對旁邊的新助手老周吩咐。
林硯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些水泥試塊上,尤其是那塊顏色最深、代表最高強度的500號試塊。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它,聲音清晰地對林永年說:
“爹,等400號水泥穩定了,能用了。第一批別全用在工業區?!?/p>
“嗯?”林永年不解。
“運到晉城去。”林硯看著父親的眼睛,“用最硬的水泥,建娘親的‘晉興銀行’的總部大樓。要蓋得結實,蓋得氣派,用最好的水泥。”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那氣派堅固的銀行大樓,已然在他心中矗立。
林永年心頭一震!他看著兒子平靜的小臉,瞬間明白了這安排背后的深意!蘇婉貞在晉城準備改組蘇家錢莊為“晉興銀行”,對林家和蘇家來說,這是聯動所有產業的關鍵一步,也是她事業的根基。用自家工業區生產的、代表著最高技術和質量的水泥去建造總部,這不僅僅是對妻子的支持,更是對“晉興銀行”最有力的背書和無聲的宣告!同時,也解決了水泥初期高端應用的銷路問題!
“好!好!”林永年激動地連說兩個好字,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硯哥兒,你想得周到!爹明白了!等400號一穩定,第一批最好的水泥,立刻發往晉城!給你娘蓋大樓!”
林永年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撿到500萬兩藏寶,現在晉興銀行也是自家的。林硯決定晚上回家再告訴他。
趙守仁在一旁聽著,看著這對父子,尤其是那個沉靜得不像話的小小身影,心中感慨萬千。這小東家,不僅奇思妙想層出不窮,連這商賈經營、人情練達的心思,都如此通透!難怪東家對他言聽計從。
林硯得到了父親的承諾,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轉身,拍了拍等在一旁的惡來。野豬王低吼一聲,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堡壘,跟在小主人身后,離開了這片喧囂灼熱的核心區,留下林永年和趙守仁在原地,心中激蕩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對那個小小身影的深深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