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新寨門那水泥澆筑的厚重身軀,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白日里金黃的麥浪已隱入黑暗,空氣中還殘留著新麥的清香與白日曝曬后的泥土氣息。
村中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工業區方向幾處窯口還跳躍著暗紅的火光,映照著守夜工匠忙碌的身影。
寨門上方新設的瞭望哨里,兩名保安團士兵精神高度集中。他們隸屬柱子親自帶領的“神射手班”,手中的漢陽造步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白日里鄉紳們震驚的表情猶在眼前,但此刻,他們的職責是守護這片來之不易的安寧。
突然!
“啪!啪啪——!”
一連串清脆而突兀的槍聲,撕破了夜的寧靜,從西南方向的長治城方向隱隱傳來!緊接著,槍聲變得密集,如同爆豆,并且…似乎在朝著林家村的方向移動!其間還夾雜著模糊的呼喝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有情況!”一名耳朵極尖的哨兵臉色驟變,猛地探出半個身子,極力向槍聲來源處張望,但夜色濃重,只能看到遠處零星閃爍的火光和模糊晃動的黑影輪廓。
“快!敲警報!”另一名哨兵反應極快,毫不猶豫地抓起掛在哨位旁的一柄沉重銅錘,對準懸吊在瞭望哨內側的一面碩大銅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敲了下去!
“咣——!!!”
“咣——!!!”
“咣——!!!”
震耳欲聾、穿透力極強的鑼聲,瞬間炸響!如同滾雷般傳遍了整個沉睡中的林家村!
幾乎在鑼響的同一瞬間,保安團駐地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沸騰!急促的哨子聲、低沉的命令聲、雜亂的腳步聲、武器碰撞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各處預留的警戒燈火次第點亮!
曹文軒就像一頭被驚醒的猛虎,從行軍床上彈了起來!軍人的本能讓他瞬間清醒,一把抓起床頭的手槍和武裝帶,邊扎邊沖出門外。外面已經亂中有序,被驚醒的保安團員們正迅速披掛、抓槍、奔向各自的防御位置。
“怎么回事?!”曹文軒厲聲喝問沖進來的傳令兵。
“團長!寨門急報!西北方向密集槍聲,快速向我村移動!意圖不明!”
曹文軒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傳令!全團一級戒嚴!所有燈火管制!非戰斗人員立刻進入地窖或堅固房屋躲避!”
“是!”
“柱子!”曹文軒厲聲喝道。
“到!”柱子如同一道影子般出現在曹文軒面前,眼神銳利如鷹。
“帶上你的神射手班!立刻接管寨門所有射擊位!十把漢陽造全歸你們!給我把寨門盯死了!沒有我的命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準開門!敢靠近寨門百步者,鳴槍示警!不聽者,格殺勿論!”曹文軒的命令斬釘截鐵,殺氣騰騰。他深知,林家村是根基,絕不容有失!
“是!”柱子沒有任何廢話,一揮手,他麾下那十個眼神冰冷、動作迅捷如豹的神射手,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寨門各處預設的射擊孔和制高點,漢陽造的槍管在月光和火把映照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
整個林家村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從沉睡到戰斗狀態的轉變。
寨墻上下,人影幢幢,刀槍出鞘,弓弩上弦(保安團部分裝備),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工業區的燈火也迅速熄滅了大半,工匠們在士兵指揮下迅速隱蔽。
林家方向,林永年也被驚醒,迅速聚攏到安全處,林硯則小臉平靜,眼神卻異常明亮地透過窗戶望向寨門方向。
小妖已緊急升空。刺客正從后山準備繞過寨門,在峽谷外的山林趕,準備抵近偵察。惡來被叫醒,帶著他的野豬群往寨門處悄悄的接近。灰太狼也集合了手下,打算與刺客打配合。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寨門外,那急促的槍聲和馬蹄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慘叫聲!曹文軒親自登上寨門樓,借著微弱的月光和遠處工業區殘存火光的映照,死死盯著那一片混亂移動的黑影。
黑影越來越近,終于沖到了寨門外約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借著微弱的光線,曹文軒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熟悉的晉軍制式軍服!更看到了被一群晉軍士兵死死護在中間、身形有些踉蹌、似乎還捂著胳膊的一個人影!
“停火!警戒!”曹文軒立刻對柱子下令,同時對著寨外厲聲高喝:“來者何人!報上名來!再靠近格殺勿論!”
“別開槍!自己人!!”一個嘶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極度的疲憊和焦灼,“我是林永強!快開門!!”
“永強?!”曹文軒一驚,借著火光仔細辨認,確認無誤后,立刻追問:“怎么回事?長治發生了什么?你護著的是誰?”
“是閻長官!”林永強聲音帶著后怕和急迫,“在長治遇刺!刺客不止一波!我們拼死護著長官沖出來,半路又遇伏擊!折了好些兄弟!長官胳膊也掛了彩!刺客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長治城現在不安全,各駐軍點情況不明,我不敢冒險!想到林家村有您在,保安團絕對可靠,就…就護著長官過來了!快開門!刺客可能隨時追上來!”
閻長官?!遇刺?!受傷?!曹文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簡直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探頭仔細看向被晉軍士兵用身體死死圍在中間的那個人影。雖然狼狽,但那威嚴的輪廓和偶爾抬起的銳利眼神,不是山西督軍閻長官又是誰?!
“快!打開寨門!放他們進來!”他一邊下令,一邊對柱子吼道,“柱子!帶人警戒后方!有尾巴靠近,給我狠狠打!”
“是!”柱子立刻指揮神射手調轉槍口,死死盯住林永強等人來時的方向。
沉重的寨門在絞盤聲中迅速打開一道縫隙。
林永強和幾名精悍的晉軍衛士,幾乎是半架半扶著閻長官,踉蹌卻迅速地沖了進來。寨門隨即轟然關閉,沉重的門栓落下。
曹文軒已經帶人沖下寨門,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林永強:“永強!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永強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混雜著汗水和硝煙熏黑的痕跡,眼神卻銳利如初:“我們在長治城遇刺!對方有備而來,火力很猛!閻長官手臂中了一槍!護衛隊拼死才護著我們沖出來!那幫王八蛋像瘋狗一樣緊追不舍!長治城現在情況不明,我不敢貿然帶長官去任何官方據點或駐軍營地,誰知道里面有沒有內鬼?思來想去,只有回林家村!民團是你一手帶出來的,根基清白,絕對可靠!而且村防堅固,易守難攻!”他快速而清晰地說明了情況,目光灼灼地看著曹文軒,“老曹,追兵…很可能就在后面!”
閻長官此刻也緩過一口氣,強忍著傷口的疼痛,看向曹文軒,聲音低沉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儀:“曹團長,情況危急,叨擾了。林連長信得過你,本座亦別無選擇。”
曹文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刺殺省督!這簡直是潑天的大案!而此刻,這燙手的山芋和巨大的責任,連同對他和林家村絕對的信任,就壓在了他的肩上!
“長官放心!永強信我,我曹文軒必以性命相保!”曹文軒挺直腰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神決絕,“只要我保安團還有一個人在,就絕不讓刺客踏進林家村一步!”
閻長官捂著滲血的左臂,腳步有些虛浮,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他掃了一眼在極短時間內就完成布防、秩序井然、裝備精良(相對民團而言)的保安團士兵,尤其是在寨門射擊孔后那些手持舊的漢陽造、眼神冰冷專注的神射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贊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對曹文軒微微頷首,便在林永強的攙扶下,迅速向村內方向轉移。
寨門雖然關閉,將外面的危險暫時隔絕。但林家村的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
閻長官遇刺避難于此,這巨大的風暴,已然降臨到這個剛剛沉浸在豐收喜悅中的村莊頭上。
曹文軒站在重新緊閉的寨門前,望著外面深沉的夜色,握緊了手中的槍柄,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