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終于死寂,峽谷中只余下痛苦的呻吟、戰馬的悲鳴以及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聲。
濃重的硝煙混合著血腥、焦糊和皮肉燒灼的惡臭,凝成一層令人窒息的灰霧,低低籠罩在地獄屠場般的峽谷上方。
寨門吱呀著開啟一道縫隙。
曹文軒親自帶隊,一隊全副武裝、眼神如鷹的老兵率先沖出,刺刀雪亮,槍口森然,迅速在寨門外建立警戒線,指向峽谷深處,防備著任何可能的反撲。
緊接著,石頭領著更多士兵,抬擔架,背藥箱,如決堤之水涌出,開始執行那冷酷的命令:打掃戰場!
地獄景象,撲面而來。
峽谷中段,“沒良心炮”犁過之地,巨大的彈坑如同地獄之口,焦土中嵌著難以辨認的金屬碎片和焦黑的人體殘骸。
靠近寨門處,“灌頂炸藥包”的威力盡顯。
尸體姿態扭曲詭異,七竅流血,內臟震碎,或被落石砸成肉泥——皆是沖擊波的杰作。
死亡的氣息濃稠得化不開。
新兵臉色慘白,強壓嘔吐,在老兵的呵斥下機械地搜索武器、拖拽尸體。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般的血腥和內臟的腥甜。
“找活的!喘氣的還有沒有?!”石頭的吼聲沙啞疲憊,在峽谷中回蕩。
士兵們用槍托、刺刀,小心翼翼地翻動尸堆瓦礫。
“這邊!石頭班長!活的!”一個眼尖的兵在崖壁亂石下發現半埋的人影,穿著敵服,一條腿血肉模糊,胸膛微弱起伏。
“拖出來!抬走!”石頭吼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從寨門內傳來。
一群半大少年男女沖出,穿著洗得發白、明顯改短的舊衣褲,手臂上綁著嶄新的紅布“十”字臂章。他們被一個瘦高、清癯如竹的老者引領著——正是“毒醫”林百草。
他背著散發濃郁草藥味的碩大藤箱,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眼前的人間地獄,臉上無悲無喜,只有冰冷的專注。
身后的少年團“護理組”,大的十五六,小的八九歲,稚氣未脫的臉龐此刻煞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緊咬嘴唇。恐懼在眼底閃爍,但更亮的,是一種被使命點燃的倔強。
“林先生!您怎么來了?”石頭迎上,語氣帶著敬意與憂心。這可是村里的定海神針。
“村里的輕傷處理完了。這里缺人手。”林百草聲音平靜,目光已如探針般掃過哀嚎的傷員,語速快如爆豆:“分組!兩人一組!聽令!”
“記住要領!止血第一!”
“斷肢大出血,三角巾死命捆扎近心端!開放傷口,蓋干凈布!(指向煮沸晾干的粗布卷)骨折,上夾板固定!快!穩!手別抖!”
“是!先生!”少年們齊聲應道,聲音帶顫,卻異常響亮。
幾日地獄特訓,步驟早已刻入骨髓。
少年們如離弦之箭散開,兩人一組,在老兵指引下撲向呻吟的傷員。
最初的恐懼,在觸及傷員痛苦的眼神和微弱的求救時,瞬間被沉甸甸的責任感壓過。
“按住!死死按住他胳膊!血噴出來了!”稍大的少年嘶喊,同伴用盡力氣壓住一個被彈片削掉半臂、鮮血狂噴的士兵。
少年顫抖著手,將三角巾狠狠捆扎在斷臂上方!血浸透粗布,但噴涌之勢肉眼可見地緩了!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另一邊,羊角辮小姑娘強忍惡心,用煮沸布小心覆蓋一個胸口嵌著破片、呼吸困難的士兵傷口邊緣,又將他的頭偏向一側防窒息。
動作生澀,卻專注得近乎神圣。
林百草則如鬼魅般穿梭在傷員間。動作快如閃電,下手穩如磐石。
見一士兵腹部撕裂,腸子外流,旁邊少年手足無措。
林百草已到跟前:“慌什么!大塊布浸溫水!輕輕托住腸子放回去!再蓋住!”他語速極快,同時掏出一包辛辣刺鼻的黃色藥粉——“鬼哭粉”——毫不吝嗇地撒在裸露的腸管和傷口上!
“快!擔架!抬回村公所!快!”傷兵疼得抽搐昏迷,林百草低語:“吊住一口氣…活不活,看命。”
他的救治高效到近乎殘酷。
大出血止不住?燒紅的烙鐵(由壯碩少年專門遞上)“嗤啦!”一聲按上去!皮肉焦臭,慘叫撕心裂肺,血止住了。
少年們看得頭皮發麻,卻死死記住了這極端手段的份量。
“先生…這個…好像不行了…”一少年指著瞳孔散大的傷兵,帶著哭腔。
林百草只瞥一眼,冷酷如冰:“下一個!”
他的目光掃過被少年初步處理、抬往村里的傷員,又掠過堆積如山的冰冷尸體,眼中疲憊與蒼涼一閃而逝。
他走到一個剛被少年止住大腿動脈出血的年輕敵兵身邊。那兵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無意識呢喃:“…銅虎…大洋…娘…”
林百草蹲下,用濕布擦去他臉上血污,露出一張頂多十七八歲的稚嫩臉龐。
他麻利地扎下一針強心劑,聲音低沉卻清晰砸進少年耳中:“小子,命硬。別想銅虎大洋了。這條命,閻長官讓留的。記住,林家村給你活路。”
少年眼神似有瞬間聚焦,嘴唇翕動,昏死過去。
“抬走!”林百草揮手,擔架飛快離去。
峽谷中,清理仍在繼續。士兵沉默搬運尸體,收集殘械。
少年護理組在林百草鐵血般的指揮和殘酷的現場教學下,以血肉為課本,飛速蛻變。稚嫩身影在硝煙血泊中穿梭,嶄新的紅十字臂章,在昏暗中刺目而倔強地躍動。
曹文軒立于寨門,望著這悲愴與生機交織的煉獄場,望著血泊中奮力施救的少年,目光投向峽谷深處那片重新聚攏的、仿佛孕育著新風暴的濃稠黑暗,握緊了腰間的駁殼槍。
敵人之血未干,暗流已然涌動。
但林家村,從寨墻上的戰士,到這些在尸山血海里蹣跚學步的少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死死攥緊這片染血的土地。
戰場上的慈悲和冷酷,何人能無視?何人能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