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的背影消失在營房門口,那股沉重的壓力似乎也隨之轉移。
但校場上,柱子和那百名林家村精銳帶來的壓迫感,絲毫未減。
“全體都有!”柱子一聲暴喝,如同炸雷,讓還在消化整編命令的士兵們渾身一激靈,“原地待命!念到名字者,出列!”
他展開手中那份潦草的名單,聲音洪亮而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張狗剩!李老蔫!趙瘸子!孫二賴!……”
一連串帶著濃厚地方特色外號的名字被念了出來。
被點到的人,大多是剛才被柱子標記為“不堪戰(zhàn)”的老弱病殘,或者明顯是兵油子、地痞混入軍中的角色。
他們臉色灰敗,或麻木,或帶著怨憤,磨磨蹭蹭地從隊列中走出來,站到了右側那片被稱為“后勤輜重隊”的空地上。
“王富貴!劉大壯!陳鐵柱!……”柱子繼續(xù)念著,這次點到的,是剛才驗技時表現(xiàn)尚可、體格也相對健壯的一些人。
這些人臉上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茫然,走了出來,站在了中間稍靠前的位置,這是保安二團的預備位置。
剩下的,就是那些表現(xiàn)平平、年紀不大不小、可堪操練但也需要回爐重造的大多數(shù)人。
他們自動成為了預備隊,站在左側,眼神復雜地看著被分開的兩撥人。
“后勤輜重隊,聽令!”柱子目光掃過右側那幾十個垂頭喪氣的老弱兵油子,“由原警備隊伙夫長吳有糧暫時統(tǒng)領!立刻去營房倉庫,清點現(xiàn)有糧秣、被服、鍋碗瓢盆!一個時辰后,我要看到清單!若有短缺、霉爛、以次充好,唯你是問!現(xiàn)在,解散!”
那叫吳有糧的老伙夫長,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此刻愁眉苦臉地應了一聲,帶著一群同樣蔫頭耷腦的人,拖著腳步走向破敗的營房。
處理完最不濟的一批,柱子轉向中間那批被挑出來的人:“你們!原地待命!”然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射向左側龐大的預備隊:“預備隊!全體都有!目標,營房!任務:第一,徹底打掃營房內外所有區(qū)域!清除垃圾污物!第二,將營房內所有私人物品打包,置于自己鋪位前!第三,將所有舊式號服、警服脫下,疊好,置于鋪位前!一個時辰內完成!開始行動!”
命令一下,預備隊的士兵們如蒙大赦,也顧不上隊列了,亂哄哄地涌向那片低矮、散發(fā)著酸臭味的營房。
他們知道,這打掃衛(wèi)生和整理內務,就是第一道考驗。
柱子帶來的幾名保安團士兵,如同冷酷的監(jiān)工,立刻分散開來,跟著進入營房區(qū),監(jiān)督執(zhí)行。
校場上暫時只剩下了中間那幾十個被柱子初步選中的士兵,以及柱子和他帶來的部分精銳。
氣氛依舊緊張。
“你們,”柱子走到他們面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張臉,“是塊料,但離保安二團的標準,還差得遠!能不能留下,能不能穿上新軍裝,端起新步槍,拿足額餉銀,就看你們接下來的操練和軍紀!”
他猛地一指校場邊緣:“看到那些坑洼了嗎?看到那些爛泥了嗎?全體都有!目標,校場邊緣!俯臥撐,一百個!現(xiàn)在開始!”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猶豫。
這些被挑出來的士兵,在巨大的壓力和一絲渺茫的希望驅使下,立刻撲倒在地,咬著牙開始做起了俯臥撐。
動作雖然生疏,力量也參差不齊,但沒人敢偷懶。
柱子帶來的士兵在一旁冷冷計數(shù),動作不規(guī)范者立刻呵斥糾正。
就在校場上塵土飛揚,預備隊士兵在營房里雞飛狗跳地打掃衛(wèi)生時,營房倉庫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爭吵聲。
“怎么回事?”柱子眉頭一擰,大步流星趕過去。
只見倉庫門口,后勤輜重隊的吳有糧正和一個穿著舊軍官制服、一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激烈爭執(zhí)。
那漢子手里死死抱著一個沉重的木箱。
“胡三彪!你想干什么?司令有令,所有倉庫物資都要清點造冊!你抱著這箱子想往哪跑?”吳有糧氣得臉色通紅,卻不敢上前硬搶。
那叫胡三彪的漢子,是原城防營的一個小庫管,此刻梗著脖子,唾沫橫飛:“放屁!這是老子的私人物品!憑什么給你看?姓曹的算什么東西?一來就殺人奪權!老子不干了!東西老子要帶走!”
“私人物品?”柱子冰冷的聲音在胡三彪身后響起,如同鬼魅。
胡三彪猛地回頭,看到柱子和他身后幾名眼神不善的精銳士兵,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但還是強撐著:“是…是又怎么樣?”
柱子根本不廢話,一步上前,閃電般出手,一把扣住胡三彪抱著箱子的手腕!
胡三彪吃痛,下意識松手,箱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蓋子被震開一角,露出里面幾件嶄新的皮襖和一些散落的銀元!
“嗬!”周圍的后勤輜重隊員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這明顯不是私人物品!
柱子彎腰,撿起一件皮襖,抖開,上面赫然印著褪色的“城防營制”字樣!
他冷笑一聲,看向臉色煞白的胡三彪:“私人物品?這是城防營去年冬裝的配給!我記得花名冊上,可沒發(fā)下去!還有這些銀元是克扣的軍餉?還是倒賣軍資的贓款?”
胡三彪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柱…柱長官!饒命啊!我…我就是一時糊涂…”
“帶走!”柱子懶得聽他廢話,一揮手,“捆結實了!連同箱子里的東西,一并押到司令部,等候司令發(fā)落!”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胡三彪拖死狗一樣拖走。
柱子環(huán)視著噤若寒蟬的后勤輜重隊眾人,聲音如同寒冰:“都看見了?這就是手腳不干凈的下場!司令說了,既往不咎,是指你們以前跟著誰!但從現(xiàn)在起,誰敢動公家一粒米、一根線,胡三彪就是榜樣!吳有糧!”
“在…在!”吳有糧連忙應聲。
“帶著你的人,進去!把所有倉庫,里里外外,犄角旮旯,給我翻個底朝天!所有物資,無論新舊好壞,一粒米、一塊布、一顆釘子,都要登記造冊!少一樣,我唯你是問!開始!”
“是!是!”吳有糧擦著冷汗,帶著手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涌入了散發(fā)著霉味的倉庫。
柱子站在倉庫門口,聽著里面翻箱倒柜的聲音,看著校場上那些做著俯臥撐、汗流浹背的士兵,再望向營房里那些手忙腳亂清理垃圾、整理內務的身影。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臭、霉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