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押房內(nèi),林永年與周秉坤的“懇談”還在繼續(xù)。
林永年臉上笑容和煦,言語間對周秉坤的“義舉”贊不絕口,仿佛真把他當成了心系災民的商界楷模。
他大談特談以工代賑的宏偉藍圖,描繪著十萬畝荒地變良田后的美好前景,甚至“不經(jīng)意”地透露了省府和督軍府對長治新政的“高度關(guān)注”與“鼎力支持”。
周秉坤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額角滲出細汗。
林永年描繪的藍圖很誘人,那“高度關(guān)注”四個字更像無形的壓力。
他幾次想把話題引向現(xiàn)實的糧價困難、運輸損耗、倉儲成本,試圖為日后可能的抬價埋下伏筆,都被林永年用更宏大的“長治未來”、“商機無限”給輕巧地擋了回來。
這位新縣長,滑不留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稟:“縣長!泰豐糧行馬掌柜求見!”
泰豐糧行?
馬掌柜?
周秉坤眼皮一跳。
這馬老摳可是個硬骨頭,油鹽不進,年前聽說還低價賣給林永年大批陳糧…
“快請!”林永年眼睛一亮,聲音都熱情了幾分,對周秉坤笑道,“周老板,正好!馬掌柜也是長治糧業(yè)的中流砥柱,大家正好一起商議!”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樸素青布長衫、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者已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旁邊堆著笑臉的周秉坤,徑直對林永年拱手,聲音洪亮:“林東家!哦,不,現(xiàn)在該稱林縣長了!馬某不請自來,叨擾了!”
“馬掌柜哪里話!您能來,永年求之不得!”林永年熱情起身相迎,親自搬了把椅子,“年前那三千石陳糧,可是解了我林家村的燃眉之急!永年一直記著您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馬掌柜擺擺手,神色凝重:“林縣長言重了。老朽今日來,不為敘舊,只為賑災!”他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旁邊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周秉坤,“城里城外,災民嗷嗷待哺!開荒在即,數(shù)萬張嘴等著米下鍋!可某些人,囤糧居奇,視災民如草芥,視國難為商機!實在令人不齒!”
這話如同耳光,狠狠扇在周秉坤臉上。
他臉色瞬間漲紅,強笑道:“馬掌柜言重了!糧商也有糧商的難處。”
“難處?”馬掌柜冷哼一聲,根本不接他話茬,直接對林永年道,“林縣長!老朽的泰豐號,庫中尚有存糧八千石!其中五千石是去年新收的好米,三千石是前年陳糧,但絕無霉變!”
“今日起,泰豐號糧行,所有糧米,一律按市價七成,敞開了賣給縣府賑濟局!不!是借!借給縣府!待災情緩解,縣府再按借時市價歸還即可!老朽信得過林縣長的人品和官府的信譽!”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周秉坤徹底懵了!
七成市價?
還只是“借”?
這馬老摳瘋了嗎?
這不是做買賣,這是割肉放血啊!
林永年心中也是震動,他沒想到馬掌柜竟有如此魄力!
他深深一揖:“馬掌柜高義!永年代長治數(shù)萬災民,謝過馬掌柜活命之恩!此情此義,長治百姓銘記,永年銘記,督軍府也必銘記!”
馬掌柜坦然受禮,正色道:“林縣長不必如此!老朽行商半生,不敢說大仁大義,但求問心無愧!”
“見死不救,與禽獸何異?”
“這糧,就當是泰豐號為長治父老,盡一份心力!”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周秉坤,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而且,老朽相信,長治城里,有良心、有擔當?shù)募Z商,絕不止泰豐號一家!”
“林縣長以工代賑,開荒興農(nóng),那是給長治謀百年基業(yè)!”
“跟著林縣長走,跟著新政走,才是長治商賈真正的活路和前程!”
“那些鼠目寸光、囤糧自肥者,不過是自絕于長治,自絕于閻督軍罷了!”
馬掌柜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凜然,更帶著清醒。
他不僅捐了糧,更是在用行動和言語,為林永年的新政背書,為晉興銀行正名,同時將那些囤積居奇者推到了道德和現(xiàn)實的對立面!
林永年心中激蕩,他知道,馬掌柜這份情誼和支持,價值千金!
他立刻對周主事道:“周主事!即刻以縣府和墾荒賑濟局名義,與泰豐號簽訂借糧契約!按馬掌柜所言條款辦!”
“同時,將泰豐號列為長治縣府‘首善合作糧商’,予以公示嘉獎!其商譽,由縣府及晉興銀行共同擔保!”
“是!縣長!”周主事聲音洪亮,立刻開始準備文書。
周秉坤的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再由白轉(zhuǎn)青。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首善合作糧商”、“縣府擔保”這些字眼,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明白,自己徹底失算了!
馬老摳這一手,不僅堵死了他囤積抬價的路,更是在糧商中豎起了一桿大旗!
如果其他糧商也紛紛效仿,那他裕豐號就成了眾矢之的!
不僅賺不到錢,還要背上罵名,甚至可能被新政清算!
冷汗浸透了周秉坤的后背。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林…林縣長!馬掌柜高風亮節(jié),周某…周某佩服!裕豐號…裕豐號也愿為賑災出力!庫中…庫中尚有存糧六千石!愿…愿按市價八成…不!七成五!借…借給縣府!”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借”字,心都在滴血。
林永年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驚喜和贊賞:“哦?周老板也深明大義!好!好!長治有周老板、馬掌柜這樣的義商,何愁災情不解?周主事!一并記下!裕豐號亦為‘合作糧商’,契約同擬!”
“是!”周主事應道。
周秉坤頹然坐下,仿佛被抽干了力氣。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是被逼無奈,但總比被徹底排除在外,甚至被當成靶子要好。
馬掌柜看著周秉坤的狼狽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轉(zhuǎn)向林永年,拱手道:“林縣長公務繁忙,老朽就不多打擾了。糧食交割之事,泰豐號會全力配合周主事。告辭!”
“馬掌柜慢走!改日永年必登門拜謝!”林永年親自將馬掌柜送到簽押房門口。
送走馬掌柜,林永年回到屋內(nèi),臉上的笑容收斂,目光平靜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周秉坤:“周老板,糧食是有了,但如何運抵林家村工地,如何分發(fā)到災民和工友手中,還需一套高效、廉潔的章程。此事,還需像周老板這樣熟悉糧務的賢達,多多費心協(xié)助周主事啊。”
周秉坤一個激靈,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讓他出人出力,還要保證不出紕漏!
這是在敲打他!他連忙擠出一絲笑容:“應該的!應該的!裕豐號責無旁貸!責無旁貸!”
林永年點點頭,不再看他,對周主事吩咐道:“糧事緊迫,周主事,你即刻與周老板敲定裕豐號借糧細節(jié)及運輸事宜。泰豐號那邊,優(yōu)先辦理!務必確保第一批救濟糧,明日就能熬成粥,送到衙門口災民手中!”
“是!縣長!”周主事精神抖擻。
周秉坤如坐針氈,也連忙起身告退,跟著周主事出去了。
他需要立刻回去,重新評估這位林縣長的手段和決心,更要盤算如何在這新政的浪潮中,保住裕豐號,甚至分一杯羹。
簽押房內(nèi)暫時安靜下來。
林永年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喧鬧但似乎被馬掌柜義舉注入一絲生氣的縣衙前院,長長舒了一口氣。
糧困,暫時解了。
這第一關(guān),算是用馬掌柜的義舉和周秉坤的被迫妥協(xié)闖了過去。
但這只是開始。
他知道,那些盤踞在暗處的敵人,絕不會就此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