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火車站,整個車站外圍已被荷槍實彈的士兵嚴密把守,肅殺的氣氛與遠處城市初醒的嘈雜形成鮮明對比。
身著筆挺軍裝的二叔林永強,肩章上的營長標識在微光中清晰可見,他如同一桿標槍挺立在站臺中央,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他麾下的警衛營士兵們分散在關鍵位置,槍口微垂,眼神警惕,將這片區域徹底隔絕開來。
一列長長的悶罐車皮靜靜臥在側線軌道上,蒸汽早已散盡,只留下冰冷的金屬軀殼。
沉重的鐵門被拉開,露出里面碼放得密密麻麻、覆蓋著厚重防水油布的長條木箱,散發出濃重的桐油和鋼鐵混合的冷冽氣息。
這便是第一批從青島秘密轉運而來的軍火——五千支嶄新步槍、數十門山炮野炮以及配套的、足以支撐一場大戰役的海量彈藥。
按照林硯與德方約定的全部庫存,僅僅是這第一批的彈藥量,其已是一個天文數字。
站臺另一端,三十部龐然大物正低沉地轟鳴著。
它們正是來自晉城枯樹林鋼鐵基地的重型蒸汽卡車,粗壯的煙囪噴吐著灰白色的蒸汽,巨大的實心橡膠輪胎沉穩地壓著地面。
每輛車都擁有驚人的12噸載重能力,此刻正如同等待進食的鋼鐵巨獸,靜靜排列。
“督座,”林永強引著閻長官和林硯走到敞開的車門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清晰,“第一批軍械彈藥,全在這里了。槍支火炮完好,彈藥箱封條完整。”
閻長官背著手,臉上慣常的沉穩此刻也難掩一絲激動。
他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是伸出帶著白手套的手,在一只冰冷的彈藥箱上輕輕拍了拍,又用敲了敲旁邊一門被油布半遮著的炮管,發出沉悶的金屬回響。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木箱,最終落在那些轟鳴的蒸汽卡車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嘆。
林硯站在閻長官身邊,小小的個子在巨大的車廂和卡車面前顯得更小了。
他仰著頭,目光好奇地掃過那些冰冷的鋼鐵造物。
他努力踮了踮腳,想看得更清楚些。
這時,一陣急促卻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長治警備第一旅旅長柱子,帶著一個營的精銳士兵跑步進入站臺。
柱子身形精干,動作利落,眼神銳利如鷹。他快步走到閻長官和林永強面前,啪地立正敬禮:“報告長官!長治警備第一旅第一營奉命前來接運物資!請指示!”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在空曠的站臺上回蕩。
他身后的士兵們迅速散開,一部分人立即接手了警衛營的部分警戒位置,另一部分人則在軍官的低聲指揮下,開始有序地靠近悶罐車廂。
“柱子,”閻長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人都靠得住?”
“請長官放心!絕對靠得住!”柱子胸膛一挺,“林縣長還安排武裝警察部隊對太原至長治的道路進行全程戒嚴,保證萬無一失!”。
“好。”閻長官點點頭,轉向林永強,“永強,你的人負責外圍警戒和協調車站,確保裝車期間萬無一失。柱子,你的人負責搬運和裝車。手腳麻利點,天亮前必須裝好發車!”
“是!”林永強和柱子同時應聲。
隨著命令下達,整個站臺瞬間活了起來,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壓抑的安靜。
士兵們兩人或四人一組,喊著低沉的號子,將沉重的木箱從悶罐車皮里小心翼翼地抬出。
步槍箱相對輕便,但那些裝著火炮部件和炮彈的箱子,每一個都需要七八條壯漢合力,才能緩慢而平穩地挪動。
蒸汽卡車巨大的后擋板被放下,搭成斜坡,士兵們如同螞蟻搬家,將一件件沉重的貨物沿著跳板推上卡車貨廂。
經驗豐富的工兵迅速用粗大的纜繩和木楔在車廂內進行加固捆綁,防止運輸途中顛簸移位。
柱子像釘子一樣釘在裝車現場,目光如炬,不斷低聲指揮著:
“那邊!那箱炮閂輕點放!對,墊上草墊!”
“三班,去裝那車彈藥!碼整齊!別摞太高!”
“蒸汽壓夠不夠?不夠提前加煤燒水!”
“綁緊!再綁緊一道!這是山路!”
林硯被林永強抱到一輛卡車的踏板上,讓他能看得更清楚。
他看著士兵們黝黑臉龐上滾落的汗珠,聽著蒸汽機粗重的喘息和重物摩擦發出的沉悶聲響,感受著空氣中彌漫的鋼鐵、汗水與蒸汽的獨特味道。這場無聲的搬運,充滿了力量感和一種奔赴未知的凝重。
閻長官默默看著這一切。
當最后一箱沉重的炮彈被穩妥地固定在卡車貨廂深處,并用厚厚的防水油布嚴密覆蓋捆扎好時,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紅。
三十部蒸汽卡車如同吃飽了的巨獸,發出更加沉悶有力的低吼,排氣管噴出大股大股的白色蒸汽,幾乎要將站臺籠罩。
“報告長官!首批物資裝載完畢!所有車輛檢查加固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柱子跑到閻長官和林永強面前,臉上沾著油污,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務后的堅定。
閻長官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鋼鐵車隊,最后落在通往東南方向——長治的道路上。
“發車!”他沉聲下令,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柱子,路上小心。永強,后續批次,按計劃接應。”
“是!”
柱子轉身,跳上頭車的副駕駛位置,用力一揮手。
隨著一陣更加劇烈的蒸汽噴發聲和齒輪咬合的鏗鏘聲,龐大的鋼鐵車隊緩緩開動,沉重地碾過站臺的石板路,駛向站外那條連接著太原與長治的、大部分路段已經完工的水泥公路。
車隊的轟鳴聲漸漸遠去,融入了山西高原初醒的晨光之中,留下站臺上彌漫的蒸汽、油味和一地搬運的痕跡,預示著一條新的鋼鐵洪流,正悄然注入三晉大地的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