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看著林大虎安排人手將鐘村和紀田帶下去治傷,屋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人。
炭火盆噼啪作響,映照著林硯沉靜的小臉和林大虎專注等待命令的神情。
“大虎叔,”林硯的聲音在靜謐中響起,帶著超越年齡的決斷,“三井洋行和它背后的小野次郎,還有滿鐵,他們對我們底細的刺探,不會停止。
從現(xiàn)在起,情報處的頭號重心,就是日本方向。
我要知道他們滲透山西的所有觸角,不僅僅是商社,還有領(lǐng)事館、浪人組織、以及任何掛著日本招牌的機構(gòu)。”
“明白!”林大虎眼神銳利如刀,沒有任何疑問,只有絕對的服從。他立刻意識到這將成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情報工作的核心主線。
“我會立刻調(diào)整資源,民生組和外勤組抽調(diào)精干力量,成立日情科,專司其事。”
林硯微微頷首,對林大虎的迅速反應很滿意。
他走到墻上的大地圖前,目光掃過標注著三井洋行、滿鐵調(diào)查部以及陽泉站和順旅館的位置。
“鐘村和紀田,現(xiàn)在是我們的暗線。”林硯的手指輕輕點在和順旅館上,“他們和上線的聯(lián)絡(luò)時間還有五天。五天,足夠他們養(yǎng)傷和適應新身份了。告訴他們,上線聯(lián)絡(luò)時,一切如常。”
林大虎立刻領(lǐng)會:“讓他們繼續(xù)提供情報?真真假假?”
“對。”林硯轉(zhuǎn)過身,眼神深邃,“讓他們提供情報,但必須是我們精心準備的假情報。
關(guān)于晉興銀行,可以透露一些內(nèi)部消息,比如我們正在秘密吸納某處大型金礦的股份,或者與某個神秘外資洽談大額貸款,暗示銀行資本雄厚遠超表面,但具體細節(jié)模糊化,留下鉤子。
關(guān)于領(lǐng)航者公司,重點泄露我們遇到的技術(shù)瓶頸,比如高爐焦炭比過高、某關(guān)鍵軸承依賴進口遇到困難,顯得我們雖然發(fā)展快,但根基不穩(wěn),存在弱點。”
林硯的布置極具針對性。假情報既要滿足日本人的貪婪和好奇心,又要傳遞出他們想看到的弱點,更要埋下誘餌,那所謂的金礦股份和神秘外資,就是引誘對方進一步行動的香餌。
“這些假情報,要由鐘村和紀田以他們專業(yè)的角度進行包裝,確保聽起來可信。具體內(nèi)容,你和他們一起仔細推敲,務必天衣無縫。”林硯強調(diào)道。
林大虎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表情:“明白!我會親自把關(guān),讓這兩條線放出去的餌,又香又毒,保管讓他們的上線坐不住!”
“放餌是為了釣魚。”林硯的聲音冷了下來,“假情報放出去后,他們的上線必然會要求更具體的細節(jié),甚至可能親自接觸,或者派出更高級別的人來核實。這就是機會。”
他看向林大虎,目光如炬:“情報處要全程監(jiān)控,布下天羅地網(wǎng)。一旦確認對方身份,判斷其價值,選擇合適時機和地點秘密抓捕。行動代號就叫落櫻吧。記住,要干凈利落,不留尾巴,更不能暴露鐘村和紀田。”
林大虎挺直腰板,一股沉穩(wěn)狠厲的氣勢自然流露:“硯哥兒放心!落櫻行動,我會親自部署。外勤組最精銳的夜梟小隊隨時待命,保證人不知鬼不覺。
地點我會選在長治境內(nèi)我們完全掌控的區(qū)域,確保萬無一失。抓到的人,直接送進這里最深的靜室。”他口中的靜室,是情報處內(nèi)部最隱秘的審訊關(guān)押地點,進去的人如同人間蒸發(fā)。
他頓了頓,補充道:“鐘村和紀田的身份掩護和后續(xù)安全,我也會做周密安排。他們現(xiàn)在是自己人,是重要的魚鉤,安全高于一切。”
“很好。”林硯對林大虎的周密計劃表示認可。
這位情報頭子展現(xiàn)出了極高的專業(yè)素養(yǎng)和執(zhí)行力,將狠辣隱藏在絕對的服從和周密的部署之下,這正是林硯需要的。
“去做吧。時間緊迫,每一步都要踩準。”林硯最后吩咐道,稚嫩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林大虎沉聲應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立刻開始調(diào)兵遣將,一道道指令迅速而隱秘地傳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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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離開情報處,來到警備師臨時指揮部(與晉南第一保安團聯(lián)合辦公)。
院子里少了往日的喧騰呼喝,多了幾分沉凝的忙碌。
參謀人員抱著厚厚的冊子匆匆穿梭,空氣中彌漫著墨水和緊張的味道。
林硯一眼就看見柱子杵在院子中央,正對著幾個愁眉苦臉的軍需官發(fā)火,他那張古銅色的臉憋得通紅,蒲扇般的大手把一沓紙拍得啪啪響:
“…老子不管!五千張嘴!五千副鋪蓋!你跟我說開春才能備齊?開春土匪都他娘的打進長治城了!曹師長走前怎么交代的?年前!年前就得有個模樣!…”
“柱子旅長。”林硯的聲音不大,卻讓柱子瞬間收聲,那幾個軍需官如蒙大赦,趕緊敬禮溜走。
柱子轉(zhuǎn)過身,臉上怒氣未消,但看到林硯,還是努力擠出個笑容,只是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硯哥兒!您可算來了!這幫搞后勤的,簡直是要我的命!”
他引著林硯往旁邊相對安靜些的團部走,邊走邊倒苦水,“曹師長拍拍屁股去青島搬洋機器了,把這攤子全撂給我!五千號人啊!新兵蛋子占了大半!石頭那邊還摳走了我兩百個老兵骨干去訓民兵!這兵額是湊齊了,”
他指著院子里正在雪地里進行基礎(chǔ)隊列訓練的新兵方陣,烏泱泱一片,動作還有些生澀,“可這齊字,也就占個人頭!離林縣長要的野戰(zhàn)勁旅,差著十萬八千里呢!最要命的是家伙什!”
團部里,石頭正伏案疾書,桌上堆滿了名冊和訓練計劃。他比柱子沉穩(wěn)得多,但眉宇間也帶著深深的疲憊。見林硯進來,他立刻起身:“硯哥兒。”
“坐。”林硯自己先找了張凳子坐下,示意柱子也坐下,“說說具體情況,特別是武器。”
柱子一屁股坐下,竹筒倒豆子般匯報:
“整編按林縣長令,一旅三團架子搭起來了,番號也定了。
一團、二團基本滿編,每團一千五百戰(zhàn)兵,骨干是原來的城防團老兵,摻了一半新兵。
三團剛拉起來,全是新募的青壯,實額一千出頭,缺額還在補。
加上旅部直屬的輜重、通訊、警衛(wèi),攏共五千一百多號人。
武器…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主力還是閻長官當初按保安團最好配置給的那批漢陽造!
槍是好槍,可數(shù)量就那么多!
擴了這么多新兵,根本不夠分!
一團二團的老兵勉強還能人手一支漢陽造,三團的新兵蛋子只能湊合用老套筒、鳥銃,甚至還有扛梭鏢的!
重家伙?就幾挺老爺水機關(guān)槍撐場面!
子彈更是金貴得像眼珠子,實彈訓練根本放不開手腳!
這光有架子沒硬貨,怎么拉出去剿匪?”
柱子眼巴巴地看著林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新家伙什么時候能發(fā)下來?
“訓練呢?”林硯沒直接回應武器的問題,轉(zhuǎn)而看向石頭。
石頭遞過一份厚厚的訓練日志,聲音沉穩(wěn):
“新兵基礎(chǔ)訓練按計劃推進。
隊列、體能、刺殺、射擊基礎(chǔ),風雪無阻。
柱子旅的新兵營由我團抽調(diào)的教官負責,要求一致。目前看,隊列和體能進度尚可,但射擊和戰(zhàn)術(shù)協(xié)同受限于裝備和彈藥,效果打折扣。
紀律性是首要抓的,令行禁止四個字。”
他頓了頓,補充道,“老兵也在輪訓,重點是戰(zhàn)術(shù)協(xié)同和小隊作戰(zhàn),模擬剿匪環(huán)境。但場地、器材都受限,特別是沒有足夠的機槍和火炮配合演練。”
“民兵呢?”林硯翻看著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訓練科目、進度和問題。
“已鋪開。”
石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我團抽調(diào)了三百名經(jīng)驗豐富的士官和老兵,加上柱子支援的二百個老兵,組成五十個教導小隊,分派到全縣十七個大鄉(xiāng),一百二十三個村。
以村為單位,利用祠堂、曬谷場,組織在籍青壯進行冬訓。
首要就是紀律和號令,旗鼓識別。
目前受訓人數(shù)已過三萬,熱情很高。”
他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張簡易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注了各村民兵訓練點,“開春前,要讓每個村子都拉得出、認得旗、聽得懂號!民兵武器以冷兵器、土槍和少量淘汰的舊步槍為主,主要是壯聲勢和維持治安。”
“好。”林硯放下日志,目光銳利地看向柱子,“兵員、架子有了,是好事。但我要的是能打的兵,是能殺人的刺刀,不是湊數(shù)的。開春剿匪,就是淬火的第一錘!
練!往死里練!風雪是磨刀石,不是擋箭牌!
伙食、冬裝、藥品,我會讓母親那邊全力保障。裝備的事…”
“從太原運回來幾批軍火了?”林硯忽然對著石頭問。
石頭找出一份入庫清單,遞給林硯,回答到:
“已接收第三批軍械彈藥,鈞入庫完畢!共計:步槍一萬五千支,輕機槍五百挺,重機槍一百挺,75mm山炮六十門及其配件,步槍彈基數(shù)箱三千,機槍彈基數(shù)箱一千,75mm高爆榴彈基數(shù)箱八百,木柄手榴彈基數(shù)箱三千,引信基數(shù)箱五百。”
林硯看了看清單,對柱子說,“先把現(xiàn)有裝備用好,裝備都在庫里了,還怕沒有你的份!所有的新兵訓練合格后舉行發(fā)槍議式,到時一次性發(fā)放。”
柱子被林硯的目光看得一凜,也明白現(xiàn)在不是催裝備的時候,猛地站起:
“是!硯哥兒放心!開春拉出去,絕不給您和林縣長丟臉!練不死就往死里練!就算用燒火棍,也把土匪的膽捅破!”
林硯又看向石頭:“軍官學校的事,章程曹師長走前有交代嗎?”
“有初步設(shè)想。”石頭點頭,“曹師長臨走前口授了框架,選址就定在村西頭靠山那片預留地,地勢好,也隱蔽。章程參照了德國顧問提過的陸軍士官學堂,結(jié)合咱們實際在改。教官人選,”他沉吟一下,“可能得請閻長官那邊安排。”
“嗯。”林硯表示知曉,“此事不急在一時,根基要打牢。章程和選址方案弄好了先給我看。教官的事,等曹師長回來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