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
凜冽的北風仿佛也知曉節慶,悄然收斂了幾分鋒芒。
領航者工業區內,那日夜不息的機器轟鳴,在一聲悠長的汽笛長鳴后,終于緩緩歸于沉寂。
這突如其來的靜謐,反而讓習慣了喧囂的耳朵有些無所適從。
然而,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另一種更鮮活、更富人間煙火氣的聲浪便迅速填補了空白,如同解凍的春水,汩汩涌出。
“這邊!燈籠再往上提提,掛正嘍!”
“漿糊!快,漿糊遞我!”
“哎喲,那副爐火純青貼歪了!左邊高點!”
工業區的周經理,這位平日里指揮若定的漢子,此刻也卷起袖子,親力親為,帶著一群手腳麻利的工人,熱火朝天地裝點著廠區。
巨大的紅燈籠,被小心翼翼地懸上廠房屋檐,連那高聳入云、象征工業力量的煙囪,也在頂端象征性地系上了鮮艷的紅綢。
幾臺暫時沉默的德國進口機器,被擦拭得锃亮如新,機身關鍵部位系上了小巧玲瓏的紅綢花,冰冷的鋼鐵也染上了節日的暖意。
手寫的春聯,帶著未干的墨香和書寫者的體溫,鄭重地貼上廠房大門、食堂入口、宿舍門楣。
“爐火純青煉精鐵,春風得意啟新程”、“織就云霞千萬匹,染成錦繡滿乾坤”,一句句樸實的吉言,寄托著工人們對新歲紅火、生活富足的深切期盼。
工人宿舍區,無疑是年味最濃郁、人情最暖融的所在。
一排排整齊的紅磚房,門前積雪早已清掃干凈。
窗欞上,貼滿了巧手剪出的窗花——有機床齒輪、飽滿麥穗的工業風,也有傳統的福字倒影、活靈活現的生肖圖案,新老交融,別具匠心。
公共食堂里,大鐵鍋燉肉的濃香霸道地彌漫開來,霸道地勾引著饞蟲,與蒸騰的年糕甜香、炸油果的焦香交織纏繞,織成一張無形的、令人垂涎的網。
許多工人早已將此地視為第二故鄉,自發聚攏。
操著天南地北的鄉音,交流著各自老家小年的習俗:北方的餃子,南方的年糕,灶糖的甜膩,祭灶的虔誠。
商量著年夜飯合伙做幾個拿手家鄉菜,笑聲在寒風中格外爽朗。
幾個年輕的南方工人,甚至在宿舍門口掛起了自制的簡易花燈,橘黃的燭光在薄紙中搖曳,映著他們年輕的臉龐。
有人忍不住哼起了婉轉的家鄉黃梅調,咿咿呀呀的曲調,帶著水鄉的溫潤,飄散在北方凜冽的空氣里,平添一份異鄉的年愁與暖意。
與之相比,新村的年味,則沉淀在一種更為內斂、更顯歲月悠長的底色之中。
粉墻黛瓦的屋舍,經過一場近乎虔誠的大掃除,在冬日午后清朗稀薄的陽光下,煥發出潔凈的光澤,如同新浴的處子。家家戶戶的婦人、半大的孩子,都成了這場儀式的主力。
長竹竿綁著新扎的笤帚,仔細撣去梁間積攢了一年的浮塵;兌了熱水的木盆里,抹布反復搓洗,將每一扇玻璃窗擦得晶瑩剔透;青石板鋪就的巷弄,被清水沖刷得光可鑒人,連縫隙里的陳年老垢也無所遁形。
空氣里,彌漫著清水混合著皂角、陽光與潔凈織物散發的、令人心安的清新氣息。
祭灶,是這小年黃昏的重頭戲。
儀式雖較舊時簡化,但那份對平安順遂的祈求,卻沉淀得更為深沉。
天色將暗未暗,暮靄四合之時,家家灶間便悄然升騰起一種獨特的甜香。
擦拭一新的灶臺上,供奉著用金黃麥芽精心熬制的、黏稠欲滴的灶糖——意在甜住灶王爺的嘴,讓他上天言好事。
旁邊幾碟小巧的點心:自家蒸的棗泥糕蓬松香甜,幾顆特意挑選、紅得透亮的山里紅果子,靜靜擺放。
主婦們(或是家中年長的女性)神情莊重,在貼著新請的、印著東廚司命灶王府君神位的灶臺前,點燃三柱細細的線香。
青煙裊裊,筆直上升,旋即被無形的氣流揉散,帶著她們口中低聲的、近乎呢喃的祝禱盤旋: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君老爺多美言,保佑全家老少康健,來年五谷豐登,六畜興旺。”樸素的心愿,融入暮色,飄向渺渺蒼穹。
林硯家的小院亦不例外。
蘇婉貞親自帶著小阿滿,用溫熱的濕布,將小小的灶臺邊角縫隙都擦拭得光潔如新。
奶奶陳素秋則用新磨的、雪白細膩的上好白面,摻入熬化的紅糖和搗得細糯的棗泥,精心捏制了一小籠玲瓏可愛的灶馬面塑,象征灶王爺坐騎。
阿滿踮著腳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奶奶將一只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撒蹄奔跑的小面馬,恭敬地擺放在灶糖旁邊。
“奶奶,”她伸出小手指,好奇地點了點小面馬的鼻子,“小馬兒也吃糖糖嗎?它會不會黏住牙牙呀?”
稚嫩的童音和天真的疑問,瞬間打破了祭灶的肅穆,逗得蘇婉貞和陳素秋忍俊不禁,連空氣中彌漫的甜香似乎都更濃了幾分。
林硯并未參與這些充滿儀式感的忙碌。
他裹著厚實的棉袍,獨自一人,緩步穿行在新村修繕一新的巷弄里。
夕陽最后的余暉,如同融化的金箔,溫柔地涂抹在粉白的墻壁上,鍍上一層溫暖而虛幻的光暈。
家家戶戶門楣上,新貼的春聯紅得耀眼、紅得純粹,像一道道灼熱的烙印,宣告著新歲的到來。
巷子里,孩童們穿著臃腫的新棉襖,像一只只圓滾滾的小獸,追逐嬉鬧。
凍得通紅的小手里,緊緊攥著舍不得一次吃完的灶糖或是一小塊新炸的油果,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在清冷的空氣中碰撞、跳躍。
空氣里,復雜而誘人的氣味交織彌漫:誰家燉肉的濃香霸道地鉆入鼻腔,混雜著新炸油果的焦香,以及焚燒舊年松柏枝用以驅邪祈福的、清冽而獨特的煙火氣——那是屬于年節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味道。
他走過林三嬸家門前。
這位搬入新居的老人,正顫巍巍地將一個洗刷得發亮、邊緣略有磕碰的舊瓦罐,鄭重其事地擺放在自家窗臺上。
瓦罐里,斜插著幾支剛從后山背風處折來的冬青枝,深綠的葉片堅韌厚實,其間點綴著數顆紅瑪瑙般圓潤飽滿的小果子,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生機盎然。
看到林硯駐足,老人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淳樸得如同腳下泥土般的笑容,露出稀疏卻堅固的牙齒:
“硯哥兒,過年好啊!”
她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歡喜,“托你的福,老婆子我啊,黃土埋脖子的人了,還能住上這么亮堂、這么暖和的磚瓦房!灶王爺今晚上天,老婆子可得好好跟他老人家念叨念叨,說道說道咱林家村這潑天的福氣!”
話語里,是歷經滄桑后對眼前安穩的無限珍視與感恩。
林硯也由衷地笑了,那笑容清澈而溫暖:“三嬸,您這福氣啊,才剛開頭呢。好日子在后頭。過年好!”他微微頷首,繼續向前踱步。
巷子漸深,喧囂漸遠。他獨自走著,深深地、深深地呼吸著這彌漫在空氣中、復雜而又無比踏實的年節氣息。
工業區那象征力量與生產的轟鳴,已被這充滿人情味的喧鬧與祈愿取代;新村裊裊升起的炊煙里,包裹著對未來的樸素憧憬與對現世安穩的滿足。
這份浸潤在掃灑除塵、祭灶祈福、燉肉炸果、孩童嬉鬧、鄰里寒暄中的年味,看似平凡瑣碎,卻正是他耗盡心力、步步為營所要守護的核心。
一份能讓辛勤者安心休憩、讓稚子無憂嬉戲、讓老者安享晚年的、屬于長治這片土地獨有的、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這煙火,比任何宏圖偉業都更真實,也更值得傾盡全力去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