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jié)束后不到一個時辰,晉興銀行那間臨時隔出的的辦公室里,便迎來了一位心事重重的訪客。
教育廳長崔望卿褪去了官袍,只著一件半舊的藏青長衫,額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不知是走得急,還是心頭焦灼所致。他坐在硬木椅子上,雙手捧著一杯熱茶,卻半晌沒喝一口。
蘇婉貞已借口去后面查看金庫工程進度,將空間留給了這一老一少。
“硯哥兒,”崔望卿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會上你所言,發(fā)行彩票以助學,此事當真可行?并非老夫迂腐,只是此事關(guān)乎教化,關(guān)乎風氣,更關(guān)乎數(shù)十萬孩童的前程,一步行差踏錯,只怕謗滿天下,反誤了大事。”
他眼中是真切的憂慮,而非會上那種官方式的為難。
林硯坐在他對面,兩條小腿在椅沿邊輕輕晃著,手里把玩著一枚晉興銀行新鑄的壹圓銀幣樣品。陽光從臨時安裝的玻璃窗透進來,照得那銀幣熠熠生輝。
“崔伯伯是怕人罵您這教育廳長,帶頭聚賭,壞了斯文?”林硯抬起頭,眼神清亮。
崔望卿苦笑一下,算是默認。讀書人的臉面,有時比實利看得更重。
“那如果我們不叫它賭,叫它教育興晉捐,或者助學彩呢?”
林硯將銀幣啪地一聲按在桌面上,“每張票上,都明明白白印著為興學助教,所得盈余,一分一厘皆用于興建學堂、聘請教員、購置圖書、資助貧寒學子。買一張票,就是捐一份功德。
我們還要在報紙上,在每個售彩點,把這話說得清清楚楚。”
他稍稍前傾身體,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崔伯伯,您想,是守著斯文讓二十萬孩子沒書讀、讓我山西文脈日漸枯竭好,還是放下一點虛名,實實在在地把錢弄來,把學堂建起來,讓娃娃們都能念上書好?是面子重要,還是里子重要?是空談重要,還是實干重要?”
崔望卿渾身一震,林硯的話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心坎上。
他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那些在破廟里、在寒風中縮著身子讀書的孩童,那些因為家境貧寒不得不輟學去撿煤核、打短工的少年,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可是這具體該如何操辦?由官府出面售賣,終究不雅。”他已然心動,卻仍在顧慮具體操作。
“官府不必直接沾手。”
林硯早已想好,“由省府出具特許狀,成立一個山西省教育公益基金,您或者您指派信得過的人掛名主持。
至于這彩票的印制、發(fā)行、銷售、兌獎,所有一應(yīng)瑣碎事務(wù),都可以委托給我們晉興銀行來辦理。
我們晉興銀行在太原、晉城、長治乃至下面主要縣鎮(zhèn),未來都會建設(shè)網(wǎng)點,渠道是現(xiàn)成的。
官府只需派員監(jiān)督賬目,確保所有款項最終都匯入基金,用于教育即可。”
“銷售網(wǎng)點、委托銀行!”崔望卿喃喃道,這又是個新鮮主意,卻聽起來極為穩(wěn)妥,將官府從具體的商業(yè)操作中摘了出來,保留了體面。
“最重要的是信譽!”林硯強調(diào),“要讓老百姓相信我們不是騙錢,買了票真有機會中獎,籌了錢真會用在辦學上。所以,開獎必須絕對公正、公開!”
他跳下椅子,走到崔望卿身邊:
“得成立一個搖號小組。不能全是官府的人,要請省城里最有名望、最講原則、最讓人信服的名流來參與監(jiān)督開獎。
比如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大學堂的洋人教授、商會里口碑極好的耆老、報紙的主筆,請他們輪流來做公證人。
他頓了頓,繼續(xù)描述那畫面:
“開獎儀式,每月兩次,就設(shè)在鼓樓前的空地上,搭起高臺,任何人都可以遠遠圍觀。
搖號的器具,就用一個特制的、四面透明的巨大玻璃缸,里面放入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重量大小完全一致的號碼球。
由哪位先生抽球,抽之前,所有號碼球都要當眾展示、清點、攪亂。
抽出的每一個球,都由另一位先生高聲唱號,并由第三位先生當場記錄、公示。
整個過程,請報館記者拍照,第二日登報,讓所有買了彩票的人都能核對。
我們要讓這教育興晉彩,變成太原城,乃至全山西最熱鬧、最光明正大的一件事!””
教育廳長聽得入了神,仿佛已經(jīng)看到那萬人空巷、公開驗票的盛大場面。這種極致的公開,本身就是最好的防腐劑和宣傳。
“妙啊!如此一來,謠言不攻自破!”他撫掌贊嘆,臉上的憂色一掃而空,轉(zhuǎn)而變得躍躍欲試,“只是,這頭獎設(shè)置多少為宜?獎金又如何分配?”
“頭獎要足夠震撼,才能吸引人。”
林硯果斷地說,“第一期,不妨設(shè)一個五千銀元的頭獎!另外再設(shè)幾個百元、數(shù)十元的小獎。
總獎金額度,控制在當期總銷售額的五成五到六成。剩下的,扣除微不足道的印制和運營成本,約莫有三成五到四成,便是純純粹粹注入教育公益基金的款項。
每一期的銷售額、獎金支出、基金收入,全部在《并州新報》上詳細刊登,每一文錢的去向都明明白白。”
五千銀元!
教育廳長倒吸一口涼氣,這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瞬間成為巨富!
可以想象,這消息一經(jīng)公布,會在太原城引起怎樣的轟動。
崔望卿聽著,眼中的疑慮和焦灼漸漸被一種越來越亮的光彩所取代。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萬人空巷、爭相購彩、然后翹首期盼開獎的盛況,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元流入基金,看到了無數(shù)新學堂拔地而起……
他猛地放下一直沒喝的茶,茶水濺出幾滴也渾然不覺。
“好!就依硯哥兒所言!”
他語氣斬釘截鐵,臉上竟泛起了激動的紅暈,“老夫這就回去草擬詳章,上報督座!這名流公證小組,老夫親自去請!豁出這張老臉,也要把太原城最有頭有臉、最耿直的人都請來!”
他站起身,激動地來回踱了兩步,又停下看著林硯,目光復雜,既有驚嘆,更有無限的感慨: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硯哥兒,你若早生二十年,我山西又何至文教衰敝若此!”
林硯只是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枚銀幣:
“崔伯伯,路要一步一步走。我看,這彩票,就先從太原城開始賣吧。讓省城的人先看看成效。效果好,再推廣到全省。”
“對對對!穩(wěn)妥起見,先試辦于太原!”崔望卿連連點頭,此刻他只覺得眼前這孩子思慮之周全,遠超他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
他不再多言,對著林硯鄭重地拱了拱手,竟是行了半個平輩之禮,然后便風風火火地告辭而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何止十倍。
看著教育廳長遠去的背影,回到辦公室的蘇婉貞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眼中滿是復雜的神色,既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這孩子的心思和手段,越發(fā)深遠了。
林硯端起那杯已經(jīng)涼了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望著窗外督軍府開始發(fā)新芽的古樹。
“娘,”他忽然輕聲問,“您說,要是咱們這第一期頭獎,剛好被一個最需要它來交學費的孩子家里抽中了,是不是連老天爺都會覺得這事兒辦得特別對?”